回程的飛機是夜班機，宋婉晴和安安擠在一起，摟著懷裡的安安，溫聲給她講著睡前故事。
擔心影響別人，她的聲音很輕很輕，就連身邊的陸慎都不大聽得清楚，隱隱聽到幾句，倒不是安徒生童話或者中國神話故事，講的居然是個他完全沒有聽過的故事。
「小小海島探險家，掉進了大海的夢境裡，就像闖進了仙境。」
「這片玻璃海會發光，是溫溫柔柔的蜜糖色。海里的小魚都戴著亮晶晶的星光鱗片，會圍著人轉圈跳舞，海底的珊瑚會輕輕搖晃，像在揮手打招呼。」
「沙灘上藏著會長大的彩虹冰小花，清晨還是小小的一朵，傍晚就開出軟軟的冰花瓣，咬一口，滿嘴都是甜甜的味道。樹林裡長著火山巧克力果樹，風吹過就會掉下一顆顆香香的巧克力。」
「傍晚的時候，海浪會哼搖籃曲，天上的月亮會變小、輕輕落在海面當小船，小小探險家就坐在小船里，走啊走啊，他遇到了一隻漂亮的小人魚……」
是她編的故事？閱讀燈打在陸慎手上的文件上，但是文件一頁都沒有翻過。
聽著聽著，耳邊輕柔的低語漸漸消散，陸慎側頭望去。
安安蜷縮在宋婉晴懷中，小臉蛋搭在她肩頭，長長的睫毛垂著，呼吸均勻綿長。
宋婉晴也歪著頭閉上雙眼，長發散落，一隻手輕輕環著小姑娘的後背。機艙微弱的柔光輕輕覆在兩人臉上，一大一小相依相偎，就這麼睡著了。
薄毯輕輕落在宋婉晴的身上，她似乎輕輕動了動，陸慎的動作瞬間停住，凝固懸空的手，等到確定她沉沉睡去，才把毯子完完整整蓋在宋婉晴的身上。
「我要……」
「不行，說好了不行就是不行。」
「爸爸，就一會兒嘛，就一會兒……」
安安穩穩坐在陸慎腿上，被他圈在懷中。
兩隻小手手死死抓著平板一端，指節微微收緊，圓溜溜的眼睛執拗地望著陸慎，眼眶微微泛紅，委屈的小嘴抿得緊緊的，半點沒有鬆手的意思。
平板另一側被陸慎單手按住，他垂眸看向安安，神色平靜，沒有退讓，牢牢控制著平板。
「爸爸——」拖長了的聲音，明顯帶著撒嬌的意味，安安小朋友最常用的把戲，「就看完這一集，就一集好不好？」
「你吵醒媽媽了。」陸慎淡淡的聲音，抬眸與宋婉晴對視，無奈地輕輕嘆了口氣。
安安瞬間轉頭看過來，小嘴一撇，頓時更委屈了：「媽媽——」
陸慎趁著她鬆手的間隙，把平板抽了出來，放在座椅的另一側，緩聲道：「抱歉，打擾你休息了。」
「沒有沒有，我本來也就睡醒了。」宋婉晴連忙開口，對眼前的場景有些好奇，「這是怎麼了？」
「爸爸不給我看動畫片。」
「她已經看了三個多小時的動畫片了。」
一大一小几乎是異口同聲說出來，陸慎的聲音疊在稚嫩的童音後，怎麼都顯得有些無奈。
宋婉晴下意識看了眼時間，本來是哄睡孩子的，結果她居然睡過去了五個小時這麼久？
孩子醒了，她這個打工人居然沒醒，她睡著，老闆在旁邊苦哈哈帶孩子……這怎麼不算是倒反天罡呢？
兩人異口同聲之後，目光看向彼此，安安瞬間就把腦袋扭走了，留下個後腦勺，還有誇張的「哼~」，表達自己的不滿還有生氣。
「哼也不行。」陸慎淡淡的聲音。
宋婉晴：「……」這麼大一人了，怎麼和孩子較勁呢？
「安安——」宋婉晴喊了一聲，朝著安安伸出來手，「來媽媽這兒，媽媽陪你玩兒，好不好？」
此刻還在和爸爸生氣，安安走得毫不留戀，迅速鑽到宋婉晴的懷裡，甚至都沒有回頭看一眼無奈的老父親。
宋婉晴並不提剛才動畫片的事情，而是溫聲笑著說道：「安安之前是不是說，想要學折小星星？媽媽現在教你好不好？除了小星星，我們還可以折小帆船、千紙鶴、還有百合花……」
「好啊好啊，安安要疊小星星送給爸……不送給爸爸……」硬生生轉過去的語氣里，分明寫滿了賭氣兩個字。
飛機上找不到彩紙，宋婉晴向來擅長廢物利用。
她向空乘要來一本廢棄雜誌，挑出色彩鮮亮的頁面，指尖按著摺痕反覆捋實，稍一用力，彩頁便沿著壓痕整齊分開，邊緣平整，幾乎和剪刀裁剪出來的不相上下。
她取過一張藍底彩紙，拉過安安的小手放在膝頭，柔聲慢慢引導：「看好啦，我們先把紙條打一個松松的小結，輕輕拉緊，不要扯破紙張……」
宋婉晴指尖靈巧穿梭，細細捏平紙結形成的五邊形輪廓，又將多餘紙條一圈圈沿著邊緣纏繞：「慢慢繞，貼著五條邊依次裹好，不用急……」
世界終於安靜了，這是陸慎心底冒出來的第一個念頭。
可他並沒有趁機翻看文件、處理消息，視線不由自主落在身側母女二人身上。
機艙光線柔和，宋婉晴垂著眉眼，耐心陪著安安擺弄彩紙。她微微側著身子，長發滑落一縷搭在頰邊，手指輕柔，溫柔糾正安安動作。
安安緊挨在她身旁，小臉湊得很近，全神貫注盯著手裡的紙條，時不時仰起頭，小聲詢問，一雙眼睛亮晶晶的。
不知道宋婉晴貼在安安的耳朵邊上說了什麼，母女兩個人都笑起來，然後安安選了一根彩紙遞到了陸慎的面前：「爸爸，你送我一顆星星，我就原諒你了。」
「我……」陸慎本能已經伸手接過來了，但是眸子明顯頓了一下，「我也要學這個嗎？」
「不難的，藝多不壓身，以後你可以陪安安一起摺紙，小孩子嘛，轉移一下注意力就好……」她眼尾輕輕一挑，朝著陸慎俏皮地眨了下眼。
「以後？」陸慎眉心一蹙，下意識想說，有你會就好。
然後猛然意識到，以後……她這是在鋪墊什麼……
宋婉晴低頭幫安安把手裡這個有點歪歪扭扭的紙星星修好，面前忽然推過來一條彩紙，就是她剛剛遞給陸慎的。
本來想給他們增進父女感情的機會，不學就不學吧，老闆說了算……宋婉晴想也沒想接過來，然後就看到，上面有字。
黑色水性筆落在光滑的雜誌彩頁上，紙面不易吃墨，字跡邊緣微微磨花暈開，可依舊掩不住筆鋒沉穩利落，橫平豎直間藏著的規整氣韻，自帶清雋挺拔的風骨，每一筆都清晰舒展——
對薪資待遇不滿意，對工作環境不滿意，或者是對我有不滿意，都可以提出來，都能商量。
「什麼啊？」安安探過頭來，看紙面上的字。
然後陸慎遞過來了第二張——你試用期過了，薪資翻倍，回去重新簽合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