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本舊登記簿的照片在老趙的平板上只停留了三秒。
江宗硯把平板鎖了屏,放進了書桌的抽屜里。
凌晨兩點四十。
套房的主臥燈已經關了。
周歲歲的呼吸從臥室那邊傳過來,平穩而均勻。
他沒有在臥室里。
書房的門半掩著,桌上的檯燈關了,只有窗戶透進來一點城市的底光。
他坐在書桌後面的轉椅上,右手擱在桌面上,掌心朝下,手指在木面上沒有動。
手腕上那道疤在暗光里看不清楚,但他知道它在那裡。
從十四歲到今天,十二年。
那年冬天,北京通州的村子裡沒有暖氣。
孤兒院的鐵皮屋頂上結了一層冰,白天化一半,晚上又凍上了。
來接他的人穿了深色大衣,說是民政局的,帶了一輛黑色的商務車。
車開了兩個小時,到了一棟他從來沒見過的大房子。
房子裡有地暖,有壁爐,有十幾個穿制服的傭人,還有一個坐在輪椅上的老頭。
老頭看了他三分鐘,沒有說話。
然後一個穿白大褂的人走過來,拿了一根針管,抓住他的手腕。
他掙扎了。
針管脫手滑掉了。
穿白大褂的人從旁邊抽出了一把手術刀。
不是為了殺他。
是為了取夠量的血。
手術刀划過手腕的時候他叫了一聲。
老頭轉過了頭,背對著他,什麼也沒說。
血裝了兩管。
他被送回了孤兒院。
手腕上縫了四針,院長的女兒用碘伏給他消毒的時候在哭。
他沒哭。
十四歲的江宗硯沒有哭過。
後來也沒有。
轉椅發出了一聲輕微的吱呀。
他的右手在桌面上動了一下,手指蜷了蜷。
手腕上的痛是舊事了。
十二年的疤早就不疼了。
但今天晚上,沈修瑾那句話在他耳朵里打轉。
血比姓濃。
他的手指蜷得更緊了。
右手腕到前臂的位置,一陣細密的刺麻從骨頭縫裡竄上來。
神經痛。
醫生說過,陳年刀傷如果切到了表層神經,受涼或者精神高度緊繃的時候會復發。
他已經三年沒犯過這個毛病了。
手臂在桌面上壓了一下,刺麻變成了灼熱,從手腕一路燒到手肘。
他的牙齒咬了一下,呼吸從鼻腔里擠出來,比正常的粗了。
襯衫的背上洇了一小片深色。
汗。
書房的門被從外面推開了。
周歲歲站在門口,頭髮散著,身上穿了一件他的長袖白襯衫當睡衣,下擺蓋過了膝蓋。
她沒開燈。
「你的呼吸聲從臥室都能聽到。」
「我沒事。」
「你的聲帶在發緊,說話帶氣聲。你如果沒事,我現在回去睡覺。」
他沒接話。
她走了進來。
走到書桌旁邊的時候,腳趾踢到了轉椅的底座,她罵了一聲低低的。
「燈都不開。你屬蝙蝠的?」
她伸手去摸檯燈的開關。
「別開。」
「為什麼?」
「不想讓你看到我這個樣子。」
她的手從檯燈上收了回來。
在暗光里站了兩秒。
然後她蹲了下來,蹲到了轉椅旁邊。
她的手碰到了他擱在桌面上的右手。
碰到的那一刻她的手指停了。
他的手腕很燙。
整條前臂的溫度比體溫高了至少兩度。
「舊傷?」
「嗯。」
「從什麼時候開始疼的?」
「吃完飯之後。」
「你忍了四個小時?」
「忍過去就好了。以前也這樣。」
她站起來走出了書房。
腳步聲在走廊里遠了,又近了。
回來的時候她左手端了一碗熱水,右手拿了一條毛巾和一板止痛藥。
她把熱水擱在桌上,毛巾在熱水裡浸了浸,擰了一半的水。
「手給我。」
「不用……」
「江宗硯,凌晨三點,我穿著你的襯衫蹲在你的書房地板上,你跟我說不用?」
他的手從桌面上挪過來了。
她把濕毛巾裹在他的手腕和前臂上,手指隔著毛巾在傷疤的周圍按了一圈。
力道不重。
沿著肌腱的走向,從手腕往手肘方向,慢慢推。
「這個手法誰教你的?」
「波士頓的時候你受傷,我在YouTube上搜了一晚上的運動康復視頻。」
「你搜YouTube學按摩?」
「你以為我搜著玩呢?我當時看了四個小時的肌腱解剖圖,差點沒把自己看吐。」
他的手臂在她手裡慢慢鬆了。
毛巾的熱度透過皮膚往裡面滲,刺麻感從灼熱變成了酸脹,再從酸脹變成了一種可以容忍的鈍鈍的餘韻。
「再按五分鐘。然後吃止痛藥。」
「不吃藥。明天有會。止痛藥吃了犯困。」
「你不吃藥,手腕明天腫成饅頭,你拿什麼寫字?」
「我用左手。」
「你左手寫的字連老趙都看不懂。上次你左手寫的會議紀要,老趙以為是藏文。」
他嗓子裡發出了一個短音,介於笑和嘆之間。
毛巾換了一遍水,重新敷上。
她的手指在他手腕的脈搏位置停了。
「跳得好快。」
「剛才在疼。」
「現在還疼嗎?」
「好多了。」
「好多了就吃藥。」
她把止痛藥從鋁箔板上按出來兩片,放在他掌心裡。
他看了兩秒。
吃了。
用那碗已經溫了的水送下去。
「周歲歲。」
「嗯。」
「你為什麼不問我手腕上這道疤到底是怎麼來的。」
「你想說的時候會說。你不想說的時候,我問也白問。」
她把毛巾從他手腕上取下來,搭在桌角上,手指在他的指節上攏了一下。
「但有一件事你現在就可以回答我。」
「什麼?」
「沈修瑾在查你。查的方向跟你手腕上的疤有關。對不對。」
他看著她。
書房裡的暗光從窗戶外面落在地毯上,照不到她的臉,但她的眼睛在那裡,亮著,帶著一種不會退讓的勁兒。
「他查到了什麼程度?」
「他查到了我的孤兒院檔案和一個人的名字。」
「什麼名字?」
「蘇婉清。」
「誰?」
「一個在沈家做過傭人的女人。」
毛巾上的水滴在桌面上,匯成了一小灘。
她的手指在他的手背上收了一下。
「你認識她?」
他沒答。
他的頭靠在了轉椅的靠背上,眼睛閉上了。
止痛藥上來了。
四個小時的緊繃在藥效和那條熱毛巾的夾擊下散了,困意翻湧上來。
她沒有再問第二遍。
她把他書桌上的東西歸攏了一下,把那碗水端走了,毛巾搭在了衛生間的架子上。
回來的時候他已經歪在轉椅上睡著了。
她把臥室里的薄毯拿了過來。
蓋在他身上的時候,她的手指經過他的右手腕,在那道疤上方停了一息。
沒碰。
她把毯子的邊角掖好了,在他旁邊的地毯上坐了下來,背靠著書桌的桌腿。
窗外浦東的天際線一棟一棟地暗了下去,只剩下航道燈的紅色在遠處閃。
她把手機打開,在搜尋引擎里輸入了三個字。
蘇婉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