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禮定在三天後。
溫念沒有通知任何人。她給醫院打了電話，說家裡有事，請了長假。主任在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說了句「回來的時候打個招呼」，便掛了。她知道主任想說什麼——她是科室里最年輕的主刀，手裡排著七八台手術，這一走，所有病人的安排都得重新調整。
但她沒有解釋。
解釋什麼呢？說自己要嫁人了？嫁給一個坐在輪椅上的陌生人？
說出來她自己都不信。
婚禮在陸家老宅舉行，簡單得不像話。沒有賓客，沒有鮮花，沒有音樂。只有幾個陸家的親戚坐在客廳里，表情淡漠得像是在參加一場普通的家庭聚會。溫念穿著一件白色的旗袍，是陸家準備的，尺寸剛剛好，像是早就量過她的身材。
她站在客廳中央，看著對面的陸沉舟。
他今天穿了一身黑色的西裝，坐在輪椅上，領帶系得一絲不苟。他的臉色有些蒼白，但精神看起來還不錯。他的目光越過她，落在客廳角落裡的一幅油畫上，好像這場婚禮跟他毫無關係。
主持婚禮的是一個穿著灰色長衫的老人，據說是陸家的老管家。他念了一段祝詞，聲音平緩而低沉，像是在念一篇古老的經文。溫念沒有仔細聽，她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腳下的地毯上——那是一塊手工編織的波斯地毯，圖案繁複而精美，邊緣處有一小塊顏色略微發暗，像是曾經被什麼東西浸染過。
「溫念小姐，你願意嫁給陸沉舟先生為妻嗎？」
老人的聲音把她拉回現實。
溫念抬起頭，看了一眼陸沉舟。他依然在看那幅畫，仿佛這個問題跟他無關。
「我願意。」
「陸沉舟先生，你願意娶溫念小姐為妻嗎？」
陸沉舟終於把目光移了過來。他看著溫念，那雙深黑色的眼睛裡沒有任何情緒，像是冬天的湖面，結了厚厚的冰。
「願意。」
兩個字，輕飄飄的，像是隨口說出來的。
老人點了點頭，遞過來一枚戒指。那是一枚銀色的素圈，沒有鑽石，沒有花紋，簡單得像是隨便從一個地攤上買的。溫念伸出手，讓陸沉舟把戒指戴在她的無名指上。他的手指很涼，碰到她皮膚的時候，她下意識地縮了一下。
他抬頭看了她一眼。
「怕？」
「不習慣。」
他沒有再說話，把戒指推到指根，然後鬆開了手。
儀式結束了。
前後不到二十分鐘。
陸家的親戚們陸續起身離開，沒有一個人過來跟她說話。他們從她身邊經過，目光從她臉上掃過，像是在看一件家具。溫念站在原地，看著那些人一個個消失在走廊盡頭，客廳里只剩下她和陸沉舟，以及那個老管家。
「少奶奶，您的房間在三樓右手邊第一間。」老管家的語氣恭敬而疏離，「有什麼需要隨時叫我。」
「謝謝。」
老管家微微頷首，推著陸沉舟的輪椅離開了。
溫念一個人站在客廳里，看著牆上那幅陸沉舟剛才一直在看的油畫。那是一幅風景畫，畫的是秋天的白樺林，金色的樹葉鋪滿了地面，陽光從樹梢的縫隙里灑下來，明亮而溫暖。畫的右下角有一個簽名，字跡娟秀而纖細，像是一個女人的字跡。
她看了很久，然後轉身上樓。
三樓右手邊第一間，房門是開著的。房間很大，有一張雕花的大床，一個紅木衣櫃，一張梳妝檯。窗戶朝南，可以看到院子裡的梧桐樹。床上的被褥是嶄新的，枕頭並排放著兩個，但中間隔了一個明顯的距離，像是刻意留出來的。
溫念走到窗邊，推開窗戶。
秋風吹進來，帶著泥土和落葉的氣息。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後慢慢地呼出來。她想起那張紙條上的四個字——「別去陸家」。
現在她已經來了。
後悔嗎？
她不知道。
樓下傳來一陣聲響，像是有人在搬動什麼東西。溫念走出房間，順著樓梯往下走。聲音是從一樓走廊盡頭的房間裡傳來的。她走過去，門虛掩著，裡面透出一線燈光。
她猶豫了一下，還是沒有推門。
她想起了陸沉舟說的第一個條件——不要碰他的東西。
她轉身往回走，走了兩步，又停了下來。因為她聽到了一個聲音。
那是陸沉舟的聲音，很低，很輕，像是在跟什麼人說話。
「……她還不知道。」
「瞞不了多久。」
「那就繼續瞞。」
然後是另一個人的聲音，蒼老而沙啞：「少爺，您確定要這樣做嗎？」
「我沒有別的選擇。」
「可她是個無辜的人。」
「我知道。」
房間裡沉默了幾秒鐘。
然後陸沉舟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種溫念從未聽過的疲憊——
「所以我才要她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