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溫念沒有睡著。
她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上那盞水晶吊燈,看它在黑暗中折射出細碎的光芒。旁邊的枕頭空著,被子疊得整整齊齊,陸沉舟沒有回房間。
她並不意外。
凌晨兩點,她聽見樓下傳來汽車引擎發動的聲音。她起身走到窗邊,看到一輛黑色的轎車駛出大門,車燈在夜色中劃出兩道雪白的光束,很快消失在盤山公路的拐彎處。
陸沉舟出去了。
這麼晚了,他去哪兒?
她重新躺回床上,閉上眼睛。腦海里反覆迴響著傍晚聽到的那段對話——「她還不知道。」「瞞不了多久。」「繼續瞞。」
瞞什麼?
她翻了個身,強迫自己不去想。她是來替嫁的,不是來探案的。三個月,等風聲過了,她就離開。這是她給自己的期限。三個月後,溫晴和陳家公子的婚事應該也定了,她的任務就算完成了。
至於陸沉舟的秘密,跟她有什麼關係?
第二天早上,溫念醒來的時候,陽光已經從窗簾的縫隙里透了進來。她洗漱完畢,換了一件簡單的白色襯衫和黑色長褲,下樓吃早飯。
餐廳里只有老管家一個人在。
「少奶奶,早餐準備好了。」老管家拉開椅子,示意她坐下。
「謝謝。」溫念坐下來,看著桌上豐盛的早餐——小米粥、小籠包、煎蛋、水果拼盤,中西合璧,精緻得像是在五星級酒店。
「陸沉舟呢?」
「少爺有事外出,這幾天都不在家。」
溫念拿起筷子的手頓了一下。「幾天?」
「具體時間不確定。」老管家的語氣一如既往地恭敬,「少爺交代了,少奶奶可以在家裡隨意走動,有什麼需要儘管吩咐。」
隨意走動?
溫念想起昨天那扇虛掩的門,想起陸沉舟說的「不要碰我的東西」。她沒有追問,低頭喝了一口粥。粥熬得很好,米粒已經煮化了,入口綿密細膩。
「這粥是誰熬的?」
「是我。」老管家微微欠身,「以前跟著老夫人學過一些。」
「很好吃。」
「少奶奶喜歡就好。」
溫念沒有再說話。她安靜地吃完早餐,擦了擦嘴,站起身來。「我想出去走走。」
「需要我派人陪同嗎?」
「不用。」
她走出大門,沿著山路往下走。清晨的山間空氣很好,帶著草木的清香和淡淡的霧氣。路兩邊種滿了銀杏樹,葉子已經黃了大半,陽光透過樹冠灑下來,在地面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她走得很慢,像是在散步,又像是在思考什麼。
其實她在記路。
從陸家大宅到山腳的出口,一共經過三個岔路口,兩個轉彎,路邊有七盞路燈,四棵銀杏樹上掛著監控攝像頭。這些信息像數據一樣被她錄入腦海,分類歸檔。
這是她的職業習慣。作為一名外科醫生,她習慣了在手術前把所有的變量都考慮清楚,把所有的風險都評估到位。因為她知道,在手術台上,任何一個微小的疏忽都可能造成無法挽回的後果。
同樣的道理,在這個陌生的環境裡,她必須儘快掌握所有的信息。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這麼做。也許只是一種本能的自我保護。
走到山腳下的時候,她看到了一個公交站台。站台上貼著一張海報,上面印著一個穿著白大褂的女人,笑容溫和而專業,旁邊寫著幾個大字——「江城醫科大學附屬醫院,您的健康守護者」。
溫念停下了腳步。
那是她工作的醫院。
她站在海報前,看了很久。海報上的女人是她,照片是去年拍的,那時候她剛做完一台十二個小時的手術,眼睛裡有血絲,但笑容依然燦爛。那是她最喜歡的一張照片,因為那是她最真實的樣子。
而現在,她穿著別人的衣服,住在別人的房子裡,頂替著別人的身份。
她到底在幹什麼?
手機響了。
是溫晴打來的。
「姐,你還好嗎?」溫晴的聲音小心翼翼的,帶著一絲愧疚。
「還好。」
「陸家的人有沒有為難你?」
「沒有。」
「那就好……」溫晴鬆了一口氣,「姐,謝謝你。真的,謝謝你。我跟陳公子已經見過面了,他說等我畢業了就結婚。到時候你一定要來參加我的婚禮——」
「溫晴。」
「嗯?」
「你幸福就好。」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鐘。溫晴的聲音變得有些哽咽:「姐,你是不是怪我?」
「不怪你。」溫念的聲音很平靜,「這是我自己的選擇。」
她掛了電話,轉身往回走。
秋風捲起地上的落葉,在她腳邊打著旋兒。她裹緊了外套,加快了腳步。
回到陸家大宅的時候,她發現客廳里多了一個人。
那是一個女人,大概三十歲出頭,穿著一件駝色的大衣,長髮披肩,氣質優雅。她坐在沙發上,手裡端著一杯茶,正在跟老管家說著什麼。
看到溫念走進來,那個女人放下了茶杯,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你就是溫念?」
「我是。」
「我是陸沉舟的表姐,沈清韻。」女人站起來,走到溫念面前,微微一笑,「聽說你替妹妹嫁過來了?」
溫念沒有回答。
沈清韻的笑容更深了,她湊近溫念,壓低聲音說了一句讓溫念心頭一震的話——
「你知道嗎?上一個坐在這張沙發上的女人,現在已經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