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景頓了頓。
"而是讓她知道,她留下來,不是為了照顧你。"
陸恪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抬起頭,眼神很靜。
"我知道了。"
裴景看著他,忽然覺得——
這個人的清醒,比他想像中更徹底。
江敘白家。
「我好想她……我現在就要去見她!」一向溫潤自持的江敘白,此刻像被抽走了所有理智。
「不能去。」謝謙一把扣住他的肩膀,力道大得指節泛白,像是要把這個人牢牢按在自己能護住的範圍里。
「四年前你要我忍,現在還要我忍?」江敘白猛地甩開他,「真相我全知道了,你還叫我怎麼忍?」
「忍不了又能怎樣?」謝謙非但沒退,反而逼近一步,「你以什麼身份去?她現在可是名正言順的陸太太!」
江敘白僵住。
那股瘋勁像是撞上了無形的牆,寸寸碎裂,只剩下滿眼赤紅的無力。
「謝謙……」他聲音啞得厲害,「你幫幫我,好不好?」
謝謙望著他,眼底那層溫潤徹底暗了下去。
他從未見過江敘白這樣——像是被人活活剜走了心,卻還要笑著活了四年。
「好。」
他鬆了力道,掌心卻還虛虛攏著江敘白的肩膀,像是怕他碎掉。
「還有一周。」謝謙聲音低啞,「等期限一到,你想如何,都隨你。」
江敘白呼吸一滯。
「那這幾天……」他喉結滾動,「讓我見她一面,行嗎?」
謝謙看了他很久,沒有說話。眼神像是心疼他,眼底也藏著連自己都不願承認的酸澀。
江敘白的手無力地垂下,又猛地抬起,緊緊拉住了謝謙的手腕:
「我就見她一下,就一下……好不好?我保證,不會亂來。」
謝謙握緊了他的手,閉著眼嘆了一口氣:
「好。我去安排。」
吾悅科技工作室。
「那你想怎麼做?」裴景問。
「先還她自由之身,給她選擇的機會。」陸恪指尖敲了敲桌面,很淡。
「你瘋了。」裴景皺眉,「你就不怕她真的走了?」
「怕什麼?」陸恪笑了,眼底卻沒什麼溫度,「他出現在她的回憶里,出現在她的日記里,唯獨——沒站在她身邊。我有什麼可怕的?」
「可協議在,她至少名義上還是你的陸太太。沒了協議……」裴景盯著他,「我是真怕你留不住她。」
「什麼意思?」陸恪側過頭,拍了拍裴景的肩,又掃了眼一旁的季時安,「我陸恪很差嗎?你們一個兩個,對我這麼沒信心?」
三人面面相覷,隨即異口同聲:
「不是你差。」
三人異口同聲,連語調都像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
「——是人家許知微,太優秀。」
陸恪沒接話,只是唇角微勾,眼底那片沉靜的水面下,暗流涌動。
「協議一撕,她就不再是『姐姐』。」他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而是許知微。」
「一個沒有附加任何條件的——許知微。」
咖啡廳,靠窗雅座。
午後的陽光斜斜落進來,在木質桌面上鋪了一層薄金。許知微到時,謝謙已經坐在那裡,面前兩杯溫水,一杯推到了她對面的位置。
白襯衫,挽起的袖口,眉眼依舊溫潤,只是眼底壓著點不易察覺的倦。
「謝謙。」他起身,沒提職位,只是伸出手,「又見面了。」
「記得,上次見過。」許知微坐下。
「我找你,是想跟你說說江敘白在英國的這四年到底是怎麼過的。」謝謙開門見山。
「他跟我說過一些……關於他在英國的事。」許知微打斷了他。
「他說他的,我說我的。至於信與不信,你自己判斷。」謝謙收回手,「我要說的是——這四年,他怎麼活下來的。」
謝謙沒急著往下說,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像是在把那些畫面從心底一點點翻出來。
「第一次見他,在倫敦東區一間破舊的合租房裡。」謝謙開口,聲音很平,像在講故事,「冬天,哈氣能在空中結白霧。他裹著兩件單衣,坐在水泥地上,就著一盞昏黃檯燈寫論文。」
「瘦得脫了形。顴骨凸出來,眼窩陷進去,笑的時候,嘴角扯出的弧度都帶著苦。」
謝謙眼神有點遠,頓了頓。
「他在唐人街的中餐館洗碗,在後廚站六個小時,手指泡得發白,皺得像老樹皮……」
【小彩蛋·倫敦】
十一月的倫敦。
泰晤士河畔的風帶著濕意,刮在人臉上生疼。
謝謙拎著兩袋從唐人街扛回來的速凍水餃推門進來,抖了抖雨傘上的水珠,帶進一股涼氣。
「還沒弄完?」他隨口問,把水餃扔在桌上。幾個月相處,他早習慣了江敘白這種近乎自虐的學習強度。
「嗯,差一點。」江敘白沒抬頭,聲音有些啞。額髮長了,軟軟地搭在眉骨上,遮住了那雙過於沉靜的眼睛。
謝謙也沒多話,熟練地燒水煮餃。蒸汽騰起來,模糊了狹小的空間。
「下周的Seminar,教授點名要你讀凱恩斯那篇。」謝謙背對著他說,記性向來很好,或者說,他已經習慣了替江敘白記著這些瑣碎,「書我借回來了,在案桌上。」
「謝了。」江敘白聲音很低,沒有客套。
水餃滾熟,謝謙盛了滿滿兩碗,又隨手拿起兩瓶可樂,「啪」地一聲在桌沿撬開,放在桌角降溫。
江敘白放下筆,接過一碗,熱氣熏得他眼睫微顫。
他低頭吃了一口,回味了一下水餃的香味:「老謝,你實在是太賢惠的。我若是女的,定被你拿下。」
謝謙正彎腰拿醋,聞言嗤笑一聲,側頭睨了他一眼:
「若是你……也不是不可以。」謝謙把醋瓶往他那邊推了推,指尖不經意擦過他的手背。那一點溫熱,在冰冷的倫敦冬夜裡,顯得格外清晰。
江敘白挑了下眉,唇角極淡地彎了一下:「可惜,這輩子是不行了,約下輩子吧。」
「行啊。」謝謙毫不客氣,拿起他那瓶可樂,朝江敘白遞過去。
江敘白也伸手,兩瓶冰涼的玻璃瓶輕輕一碰,發出一聲極輕的脆響。
窗外雨聲漸密,屋內水餃冒著熱氣,翻書聲夾雜著吞咽聲。
兩個年輕的身影,一個伏案,一個倚桌,在這四面漏風的公寓裡,共享著一份不用言說的默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