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恪抬起頭,木訥的眼神里,終於有了一些波瀾。
"你哭出來?或者,罵出來也好?不要憋著,你會憋壞的。"許知微眼眶紅了。
陸恪依舊沒有說話,緩緩起身,還沒等許知微反應過來,他突然倒下了……
裴景趕到的時候,陸恪已經燒到42°了。
連著燒了三天三夜。
第一天,他夢見小時候。溫婉牽著他的手走在花園裡,陽光很好,她的裙擺掃過他的小腿,痒痒的。他回頭想喊"媽媽",卻發現她站在很遠的地方,身影越來越淡,怎麼追都追不上。
第二天,他開始說胡話。
一會兒喊"媽媽",一會兒喊"姐姐"。
一會兒是三歲孩子的聲音,一會兒又是成年人的語調。
兩種人格在他腦子裡撕扯,像兩股繩子絞在一起,要把他的頭劈開。
第三天,高燒退了。
他睜開眼的時候,窗外天剛亮。
腦子裡很安靜。
那種安靜不是空,是所有的碎片都歸了位。三歲時的記憶、七歲時的記憶、溫婉在靜園的每一個畫面——全部都在,全部都清晰,全部都……真實。
他坐起來。
沒有喊媽媽。
沒有喊姐姐。
他下意識摸了一下旁邊——空的。
然後才坐正,看著自己的手,看了很久。
這雙手,曾經被溫婉握過。曾經被許知微牽過。曾經在"三歲"的時候笨拙地給許知微擦過眼淚。曾經在協議上籤下名字。
現在,它們穩穩地停在那裡。
不抖。
不慌。
清醒得可怕。
他下床,走到鏡子前。
鏡子裡的人,眼神很黑,很靜,沒有一絲霧氣。
那個"三歲孩子"不見了。
不是消失了。
是長大了。
這時,門開了。
"恪少爺,你醒了?"
沈清進來,看到陸恪,很是高興,剛想出去叫人,卻被迎面進來的裴景攔住了——
"你先出去,不要驚動其他人。"
沈清輕聲退出去,帶好了門。
裴景走進來,站在床前,目光落在陸恪臉上。
"醒了。"
陸恪抬眼看他,眼神沉靜。
"嗯。"語氣成熟,沒有一絲稚氣,"我睡了多久?"
裴景沒急著答。
他伸手,探上陸恪的腕脈。
動作很輕,但陸恪沒躲。
裴景收回手,目光在他臉上停了幾秒,"你以前發燒,醒了第一件事是找溫姨,後來的三年找的是許知微。"
陸恪沒接話。
"現在你問我睡了多久。"裴景拉了把椅子坐下來,"三天。"
"你不用試探我。"陸恪垂下眼,伸出一隻手,手指在床沿上輕輕敲著。
"我沒試探你。"裴景說,"我只是在確認一件事。"
他看著陸恪的眼睛。
沉穩平靜,像一塊浸在水底的墨玉。
他見過這雙眼睛。十六歲那年,陸恪第一次把吾悅的架構圖鋪在他面前的時候,就是這雙眼睛。
"所以你全想起來了。"
不是問句。
是確認。
陸恪沒點頭,也沒搖頭。
他只是看著窗外,天已經大亮了,陽光從窗簾縫裡漏進來,落在地板上,很安靜。
"溫姨走之前,"裴景頓了頓,"許知微在。"
陸恪敲手指的動作停了。
"她替你送的最後一程。"
沉默。
很長一段沉默。
然後抬起頭,聲音很平靜:
"我知道。"
"你怎麼知道?"
"她手上,有消毒水的味道。"
裴景愣了一下。
"也正因為有微微在,所以,她走得很安靜……"陸恪停了一下,「或者,對她來說,也是一種解脫。」
陸恪說完,垂下目光,看著自己的手。
「微微?」裴景有些意外,"所以……你沒有把她忘了?"
「全世界都可以沒有。她不行。」
裴景的喉結動了動,聲音啞了:"你這人……真夠欠的。"
"老裴。"
"嗯?"
"謝了。"陸恪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兄弟。」
裴景沉默了一瞬,眼眶紅了。
這句兄弟,他等了八年。整整八年。
"微微呢?"陸恪問。
「她守了你兩天兩夜,我讓她回去休息了,應該在房裡。」裴景說,
「要去叫她嗎?」
「不急,我怕我現在的樣子……」陸恪斟酌了一下措辭,"她可能會嚇到。」
「雖然這個時候提這個不是很合時宜,但我還是要提醒你一句,你和微微的三年協議就快到期了,你想好怎麼做了嗎?」
陸恪愣了一下。
他忽然傾身,湊近裴景的耳畔——
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只有兩個人能聽見。
裴景聽完,瞳孔微微一縮。
"你確定?"
"確定。"
裴景看了他很久,最終點了點頭。
"行。我幫你。"裴景說,「但這事,咱們要籌謀一下。」
「籌謀?」
「嗯。」
「你現在就有一個極強的對手——江敘白。他若是想搶走許知微,易如反掌。你若一味示弱黏人、依附討好,最終還是留不住她。」
陸恪的指尖微微收緊,直白問道:
「那我該怎麼做?」
看著他眼底純粹又執拗的在意,裴景緩緩開口,點破其中關鍵:
"之前的三歲心智',是她留在你身邊的唯一理由。現在你恢復了,協議也快到期了,於情於理,她都要離開了。"
陸恪的指尖收緊。
「人人都說你心智停留在三歲,看似是你的短板,可換個角度看,這也是你拿捏許知微獨一無二的籌碼。」
他稍作停頓,字字清晰,提點著懵懂的陸恪:
「常言道近水樓台先得月。所以你要做的,不是繼續讓她照顧你——"
【小彩蛋·查,徹查】
「查,徹查。」
江敘白推開併購案卷宗,眼底沉得嚇人。
「幽蘭居的人嘴嚴,半字不透。」謝謙將一疊資料放在桌上,「倒是陸家旁支的園子裡,漏了點風聲。」
江敘白沒接,只盯著那疊紙。
「當真……」江敘白聲音啞得厲害,「如陸昭昭所說,她過得這般不好?」
謝謙沒答,只將資料往他面前一推。
紙頁角落,一行潦草的備註刺進眼裡:
「她總是一個人看書,看一整夜。偶爾會哭,不出聲。」
江敘白猛地攥緊扶手,指節泛白,整個人頹然陷進椅子裡。
「三年……」他閉上眼,眼眶通紅,「我竟讓她熬了三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