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目光在那個ID上停了兩秒。
然後從站起來,沒說話,走了。
蘇安寧莫名其妙:"他怎麼了?"
許知微搖搖頭,沒答。
她也沒看見——陸恪走出客廳時,那隻垂在身側的手,指節攥得發白。
晚上。
許知微登錄遊戲,一條消息彈出來。
【無敵是多麼寂寞】:以後不組隊了。解除組隊關係吧。
她盯著那行字看了幾秒。
【半步之遙】:為什麼?是因為我技術不好嗎?還是……
【無敵是多麼寂寞】:單純不想跟你組隊。
【半步之遙】:大神,你是不是想起了些什麼?
【無敵是多麼寂寞】:是。你不是我理想中的戰友。
對話框暗下去。
頭像灰了。
許知微坐在屏幕前,手指停在鍵盤上,很久沒動。
他遲早會恢復心智的,不可能永遠是那個只聽她話的三歲陸小恪。
"果然……當他恢復了心智,是不需要這樣的隊友的。"
她輕聲地說了一句,像在問自己。
然後關掉了遊戲。
屏幕黑掉的那一秒,映出她的臉——
沒什麼表情。
她本來就沒有多想。
協議就是協議,到期就散。遊戲就是遊戲,說退就退。
筆尖收回。
不是不敢簽。
只是……害怕簽完之後,連那個"姐姐"都聽不到了。
院長走了以後,陸恪仿佛是她唯一的親人了。
只是這個"親人",很快就不是了。
茫茫人海,她又成了孤獨一人。
吾悅網遊工作室。
"怎麼樣?有沒有想起一些什麼?"
裴景帶陸恪來到工作室。
這是陸恪一手創立的工作室——自從陸恪出事,這裡幾乎停擺了:
裴景去了中醫館,季時安在酒店業獨占鰲頭,江浩霖的旅行社一家獨大——各自散落,只剩幾個老開發人員在勉強撐著。
裴景看著空蕩蕩的工位,嘆了口氣。
陸恪站在門口,看著似曾相識的布置。
腦子裡像有人翻箱倒櫃,一陣一陣的脹。
"這裡還和從前一樣。"裴景跟在他身後,"一直在等你回來。"
陸恪沒說話。
他走過去,手指摸過桌沿、鍵盤、顯示器邊緣——每碰一樣,腦子裡就閃過一個畫面。很快,很碎,抓不住。
"練了這麼久,你的操作和開發水平一點沒落下。"裴景看著他,"我確定,你的大腦在恢復了。只是……還差一個觸發點。"
陸恪停在一台電腦前。
"這些,都是我的東西?"
"這裡的一磚一瓦,都是十六歲的你親手設計和布置的。"裴景拿起一個遊戲手柄說,"那時候你的志向,就是開發一款能真正讓玩家徹底放鬆的網遊——吾悅這個名字,也是你自己取的。"
十六歲。九年前。
陸恪的頭疼忽然尖銳起來。
"不急,慢慢來。"裴景拍了拍他的肩,"八年的記憶,一下子全回來不現實,別逼自己——"
話沒說完。
陸恪閉了閉眼。
記憶的碎片在他腦海里翻湧——
他記得。
他記得十六歲寫的第一行代碼。
記得和裴景吵的第一架。
記得季時安第一次拉投資時他那句"不靠譜"。
記得江浩霖說要開旅行社時他笑得差點從椅子上摔下去。
記得母親溫婉最愛穿的洋桔梗碎花裙子……
——唯獨沒有她。
陸恪忽然停下來。
"我是不是……忘了什麼人?"他皺眉,手指按著太陽穴,"腦子裡有個地方,空了一塊。像有人把一整段記憶……抽走了。"
裴景的喉結動了動。
他沒敢接話。
因為誰都知道,這個人叫許知微。
他怕自己一提,陸恪的記憶會被切斷,只好,擠出兩個字:
"不急。"
陸恪的手機在口袋裡震動。
他掏出來,屏幕上跳動著"嵐姐"兩個字。接通,那邊只有急促的呼吸聲。
"恪少爺,快來……"
靜園,臥室。
房間裡全是消毒水的味道。
嵐姐打完電話就沒再進來。她知道溫婉的意思——最後這一程,只留給許知微和陸恪。
許知微半蹲在床前,溫婉拉著她的手:
"恪兒,我的恪兒……"
溫婉的手很涼,涼得像一塊握不住的玉。她拉著許知微的手,嘴唇動了動,似乎有千言萬語要交代。
溫婉看著她,目光像在穿過她,看向很遠的地方。
「孩子,對不起。」
可最後,只剩這一句。
她緩緩地、極不情願地閉上了眼睛。
像一盞油盡燈枯的燈,被風輕輕吹滅了。
許知微坐在床邊,握著那隻漸漸涼下去的手。
走廊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很重。
很亂。
像一個人跑了很長很長的路,終於到了,卻在門口停住了。他看著裡面,看著許知微握著母親的手,然後才緩緩走進去。
是他來了。
陸恪跪在床前,很久沒動。
他沒有哭。
他甚至不知道該如何發泄此刻的情緒。
只是從許知微的手中接過溫婉早就沒有溫度的手,緊緊握著,握著……
就這樣,握了整整一晚。
直到陸家的人趕來,喪禮結束,自始至終,他沒有哭沒有鬧,甚至一句話都沒有說。
幽蘭居。
「陸小恪,你別這樣,我害怕……」忙完一切,許知微看著一言不發的陸恪,聲音發顫。
【小彩蛋·從醫】
「裴醫生,我覺得你和阿恪不像是同齡人,你們是怎麼玩到一塊的?」許知微問。
「是,我們幾個虛長他幾歲。但我們又確實是一起長大的。」裴景笑著說。
許知微更加不解。
「我們是在同一個少年班出來的。阿恪是班裡最小的學生,當時才12歲,而我們幾個,14-16歲。」
「原來如此……」她若有所思,聲音低了幾分,「我知道他們三個學的是計算機,可唯獨你,棄碼從醫,學了中醫?」
裴景垂眸,看著杯中沉浮的茶葉,靜默片刻。
「半路出家。至於原因……」他頓了頓,聲音輕得像嘆息,「有些病,代碼治不了,但銀針或許可以。比起構建虛擬的世界,我更想守住實實在在的人。」
室內陷入短暫的靜默,只有藥櫃散發著淡淡的苦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