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是她長大的地方
2026-09-25 10:34:19
作者: 蟹籽賴賴
傅京雋按照導航開著車,去往夏星眠大伯家。
夏星眠坐在副駕駛,車窗外的風景一幀一幀往後退。
市區的玻璃幕牆大樓早就看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路邊歪歪扭扭的招牌、掉了一半漆的捲簾門,還有蹲在樹蔭底下搖蒲扇的老人。
三十公里而已。
同一個城市的三十公里,像是隔了三十年。
傅京雋握著方向盤,手腕上那塊表在陽光下折出一道冷光,和這條灰撲撲的柏油路不太搭。
他沒說話,但夏星眠知道他在看,路邊那家招牌只剩「xx大排檔」三個字的小店,看對面那棟外牆馬賽克磚掉了一半的自建房。
車子拐進一條窄巷,在一棟三層小樓前停下來。
這就是夏星眠長大的地方。
三層自建房,外牆貼的是九十年代流行的那種白色瓷磚,邊角處早就裂了、掉了,露出底下灰黑色的水泥,像一張老臉上斑駁的皮膚。
二樓的防盜窗上掛著幾件洗得發白的衣服。
一樓門口堆著兩輛落灰的電動車。
傅京雋的黑色邁巴赫停在這個畫面里,實在太過扎眼。
他推開車門下來,裁剪得體的深灰色西裝襯得他肩寬腿長,金邊眼鏡壓在高挺的鼻樑上,整個人像是從雜誌封面上直接摳下來的。
巷子口蹲著擇菜的大媽停了手,對面小賣部老闆探出半個腦袋,連路邊那條趴著打盹的土狗都抬起頭來瞅了一眼。
小地方就是這樣。穿件新衣服都能被人多看兩眼,更別說一輛叫不出名字的豪車和一個渾身上下寫著「貴」字的男人。
傅京雋倒是面不改色,伸手整了整袖口。
他做律師這些年,走過不少地方,什麼陣仗沒見過。
夏星眠領著他往屋裡走,剛到門口就聽見一陣撕心裂肺的哭嚎。
「我的老天爺啊!這日子沒法過了!」
客廳不大,沙發是那種老式紅木的,扶手上搭著洗得起球的毛巾。
一個中年女人坐在地上,頭髮亂蓬蓬的,臉上的眼淚鼻涕糊成一團,拍著大腿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夏星眠的大伯母。
她一抬頭看見夏星眠,整個人像通了電似的彈起來,三步並作兩步撲過來,一把薅住夏星眠的胳膊,指甲都快掐進肉里了。
「眠眠!眠眠你可算來了!」大伯母的嗓子已經哭啞了,聲音又尖又碎,「你哥那個沒腦子的東西啊,十五萬!整整十五萬啊!全家人攢了多少年的血汗錢,說沒就沒了!作孽啊,我上輩子是造了什麼孽,生出這麼個討債鬼來,我死了算了!」
夏星眠讓她拽著晃,沒掙脫。
她能理解。
大伯母操持這個家二十多年,沒有正式工作,全靠打零工。
去工地給人做飯,一天八十;去服裝廠剪線頭,一件衣服三分錢;去超市當促銷員,站一天腿腫得跟蘿蔔似的,到手五十塊。
十五萬,對她來說就跟天文數字沒什麼區別。
客廳另一頭,大伯坐在紅木沙發上,佝僂著背,手裡夾著一根煙。
夏星眠認得那個煙盒,十塊錢一包的紅塔山。
大伯平常捨不得抽,一天頂多五六根,還得把煙屁股嘬到燙手才肯扔。可現在茶几上那個菸灰缸里,菸頭堆成了一座小山,溢出來的菸灰落在桌面上,也沒人有心思擦。
「這件事你想想怎麼辦吧。」大伯開口了,嗓子被煙燻得又沉又啞,像砂紙刮過木頭,「十五萬,是你堂哥結婚的錢。能追回來最好,追不回來……他這輩子就等著打光棍吧。我也沒臉去見你爺爺了。」
他說完又猛吸了一口煙,煙霧繚繞里,這個不到六十的男人看起來像是老了十歲。
夏星眠掃了一圈屋子:「夏智林人呢?」
「沒臉見人,不知道跑哪兒去了。」大伯把菸頭按進菸灰缸里,用力捻了兩下。
大伯母這時候才像是突然回過神來,目光一轉,落在了夏星眠身後的傅京雋身上。
她的哭聲戛然而止。
不是不難過了,是注意力被更強烈的衝擊給劫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