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眠眠，這位是……」大伯母的眼睛從上到下、從下到上地打量著傅京雋，從他那張挑不出毛病的臉，到他身上那套看著就知道不便宜的西裝，再到他手腕上那塊泛著低調光澤的表，眼神越來越亮，「是你老公吧？一看就是有錢人家的孩子，長得真是一表人才啊！你看這氣質，這派頭，器宇軒昂的，跟電影明星沒差別了吧。」
方才還尋死覓活的女人，此刻眼裡幾乎要放出光來，好像夏智林被騙十五萬的事暫時被拋到了九霄雲外。
夏星眠在心裡嘆了口氣。
「大伯母，這位是跟我們建築院合作的律師，傅京雋傅律師。」她語氣平靜地糾正，「這次跟我過來，是想了解事情的經過，看看能不能幫上忙。」
「律師？！」
大伯母和大伯異口同聲，兩雙眼睛齊刷刷地亮了。大伯手裡剛拿起來的新煙都忘了點，大伯母的腰杆一下子挺直了。
夏星眠沒再多說，掏出手機撥了夏智林的號碼。
電話響了五聲才接通，那頭的聲音心虛得像是從地縫裡擠出來的。
「我現在在你家。」夏星眠的語氣不重，但每一個字都像是釘子敲下去，「想把錢追回來，就以最快的速度回來。」
說完她直接掛了電話。
十五分鐘後，夏智林灰頭土臉地出現在門口。
他穿著一件皺巴巴的polo衫，領口的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顆，勒得脖子上的肉都鼓出來一塊。頭髮不知道幾天沒洗了，一縷一縷貼在腦門上，整個人散發著一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窩囊勁兒。
他一進門，大伯母立刻從地上蹦起來，一巴掌拍在他後背上：「你這個敗家玩意兒！十五萬啊！你爹你媽攢了一輩子的錢！你腦子被狗吃了是不是！」
大伯也猛地站起來，菸頭往地上一摔：「我怎麼養出你這麼個沒出息的東西！三十歲的人了，連個錢都看不住！你還有臉跑出去！」
夏智林縮著脖子站在門口，像一隻被暴雨淋透的鵪鶉，嘴唇哆嗦著，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這種場景，夏星眠從小看到大。
夏智林但凡做錯什麼事，大伯和大伯母的第一反應永遠是罵。
罵完之後就開始哭喊著命苦，然後開始互相責怪對方沒有教好孩子。
但是沒有一個人告訴夏智林，做錯事情到底該怎麼處理。
所以夏智林長到三十歲，膽子小得像芝麻，腦子空得像漏斗。
被騙十五萬這種事發生在別人身上叫意外，發生在他身上，夏星眠覺得一點都不意外。
「夠了。」
夏星眠的聲音不大，但客廳里的三個人同時噤了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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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皺著眉，清秀的臉上沒有半分平日的隨和。
「沒用的話少說，現在要做的是了解事情經過。」
她轉頭看向夏智林，目光平靜但不容閃躲：「你說，從頭到尾，一個字不許漏。」
夏智林咽了口唾沫，磕磕絆絆地開了口。
騙他的人叫趙凱，是朋友的朋友，說是在做工程中介，人脈廣得很，什麼項目都能搞定。趙凱跟他說，有個穩賺的工程，只要投十五萬進去，兩個月就能回本，還能分紅八萬。
「一開始他說先交五萬誠意金，我想著朋友介紹的應該不會騙人，就給了……」夏智林的聲音越來越小，「然後他給我看了中標書，還有合同，都蓋了公章的，還發了工地的照片給我看。後來他說要打點關係、補材料，又讓我轉了三次，加起來又給了十萬……」
「你查過那些合同嗎？」傅京雋靠在門框上，雙手插在褲兜里，忽然開口。
夏智林愣了一下：「他……他給我看了的，有公章……」
「假公章。」傅京雋的語氣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中標書也是假的，工地照片是網上下載的，或者乾脆是別的工地的。你把錢打過去之後，他人就失聯了，所謂的項目也查不到了，對吧？」
夏智林的臉一下子白了：「你……你怎麼知道？」
傅京雋沒回答。
因為他見過太多次了。
這種級別的詐騙，在他經手的案子裡連開胃菜都算不上。
他平時接的金融詐騙案，金額少於八位數他都懶得翻開卷宗看一眼。
假公章、假合同、假身份、資金拆分轉移。
這套流程他閉著眼睛都能畫出流程圖來。
但這是夏星眠的事。
所以他耐著性子站在這個牆皮微微泛黃的小客廳里，聽完了全部經過，給出了答覆。
「把所有聊天記錄、轉帳憑證、所謂的合同原件，全部整理好，一份都不能少。我帶你們去反詐中心報案，同時走民事保全程序。」
他推了推眼鏡，語氣專業而篤定，「錢有機會追回來。」
「真的？真的能追回來？」大伯母的眼淚又湧上來了，但這回是高興的，「太好了，太好了……我就說眠眠有出息，認識的人都是有本事的……」
「現在就走，我開車來的。」傅京雋乾脆利落。
「傅律師，太謝謝你了，太謝謝了……」大伯掐滅了手裡的煙，站起來的時候膝蓋都在抖。
傅京雋只點了點頭：「舉手之勞。」
夏智林跟著夏星眠往外走，大伯不放心，抓起一件外套也跟了上來，留大伯母一個人在家等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