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昱衡心裡煩得很,像有團亂麻堵在胸口,扯不開也咽不下。
他走進客廳,跟沙發上的人扯了扯嘴角。
那弧度敷衍得連假笑都算不上,算是打過招呼了。
然後他誰也沒看,沉著一張臉,徑直往廚房的方向走去。
廚房裡,暖黃的燈光把整個空間照得透亮。
夏星眠正繫著一條淺藍色的圍裙,袖口挽到小臂中段,露出一截白皙纖細的手腕。
她額角沁著薄薄的細汗,幾縷碎發貼在臉側,整個人在灶台前忙得專注又認真。
她抓著處理好的魚,正準備順著鍋邊滑進熱油里。
身後的推拉門忽然「嘩啦」一聲被人猛地拉開。
那聲響又急又突兀,在安靜的廚房裡炸開,像平地驚雷。
她嚇得一個激靈,手指不受控制地鬆了勁,整條魚「撲通」一聲直直砸進滾燙的油鍋里。
熱油瞬間噼里啪啦炸開來,金黃的油花四處飛濺,好幾滴濺在她白嫩的手背上。
「嘶——」她疼得倒抽一口涼氣,手背上火燒火燎的,白皙的皮膚肉眼可見地紅了一片。
她本能地想縮手去沖涼水,可手腕還沒來得及抽回來,就被一隻大手用力攥住了。
那力道又重又狠,五根手指箍在她細細的手腕上,像是要把骨頭捏碎。
夏星眠抬起眼,對上的是周昱衡那張冷得像結了霜的臉。
周昱衡眉目冷淡地睨著她,嘴角微微勾起,卻不是笑。
而是一個嘲諷至極的弧度。
他開口,一字一句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又冷又硬:「你以為討好我身邊所有的人,我就會喜歡你嗎?我坦白告訴你,我最討厭自作聰明、耍心機、用手段的女人。妍妍雖然沒有你聰明漂亮,但她不像你這麼會算計!」
身後的油鍋還在噼里啪啦地炸著,焦糊味一點一點漫上來,鑽進鼻腔。
鍋里那條魚已經開始發黑了。
夏星眠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被他攥得生疼的手腕。
再抬眼時,那雙清澈的眼睛裡終於沒了往日的溫沉。
她深吸一口氣,臉色冷下來,聲音里壓著翻湧的怒意,卻還是穩住了語調:「好,可以,出去。」
她說這話的時候,連個多餘的眼神都不肯給他,目光越過他的肩膀,看向鍋里那條已經快被炸成焦炭的魚,心臟猛地揪了一下。
周昱衡被她這副冷淡的模樣激得更加來勁,嗤笑一聲,語氣里的嘲諷幾乎要溢出來:「欲擒故縱?夏星眠,真有你的!裝不下去了?」
夏星眠終於抬起眼看他了。
那目光涼涼的,沒有一絲溫度,也沒有一絲波瀾,像是在看一個無關緊要的人。
她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像一根針扎進他心裡:「說真的,你現在還沒我一條魚來得重要,知道嗎?」
說完,她狠狠甩開他的鉗制。
動作利落乾脆,沒有半分猶豫。
她轉身,迅速關了燃氣灶,擰開水龍頭,把手背放到冰冷的流水下沖刷。
涼意漫過燙傷的地方,讓她輕輕打了個激靈,睫毛也跟著顫了顫。
灼熱刺痛的燒灼感總算緩了一些,可胸口那股火不但沒熄,反而越燒越旺。
她彎腰,拿起鍋鏟,將鍋里那條已經焦黑得看不出原樣的魚鏟起來,「咚」的一聲倒進垃圾桶里。
看著那團黑乎乎的玩意兒,她胸口又堵又悶,像壓了一塊大石頭。
她深吸一口氣,轉過身來,對上他的眼睛。
語氣是從未有過的平靜,平靜到幾乎讓人發慌。
可那平靜底下,每一字每一句都帶著刃:「我說了很多次了,我對你沒興趣。你到底是有哪個字沒聽明白?」
她往前走了半步,抬頭直視他,目光不閃不避:「我們就這樣當表面夫妻,互不干涉對方的生活,難道不好嗎?」
夏星眠為了能過幾天安穩日子,已經退讓得夠多了。
不打擾他,甚至還主動配合,去跟別的男人見面吃飯,打消他的顧慮,讓他放心。
怎麼搞了半天,周昱衡還能自己腦補出一場她暗戀他、痴戀他、費盡心機想獨占他的大戲?
她到底哪點表現出來了?
周昱衡什麼時候能學會自卑啊!
周昱衡被她這一連串話懟得懵了一瞬。
他愣在原地,嘴唇動了動,像是沒想到她會這樣說。
可下一秒,他又像被踩了尾巴的貓似的,拔高了聲音,惱羞成怒地吼出來:「誰讓你一直表現自己的?你做得越好,越讓人覺得妍妍不行!這樣我爺爺他們永遠都接納不了妍妍!這一切都是因為你!」
夏星眠聽完,氣得想笑。
那個笑還沒成型就碎了,碎成了滿腔的荒唐和火氣。
理智的弦「啪」的一聲,徹底崩斷。
「你當你的家裡人都是傻的嗎?」
她盯著他,字字鏗鏘:「如果阮妍真的那麼好,他們為什麼要攔著她?他們排斥她的時候,我可不在場吧!你與其跟我這兒發火,倒不如去看看她又是怎麼做的!她在你家人面前都說了什麼、做了什麼,你去查過嗎!」
她用力閉了閉眼,深深吸了一口氣,壓下嗓子裡那股又酸又澀的火氣。
再睜開眼時,目光里只剩一片冷硬:「出去吧。我還要做菜,沒工夫跟你爭論。今天是家宴,別弄得大家都不愉快。」
她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道。
像是給他的情緒判了死刑,緩期執行。
但不是放過了他,只是暫時懶得理他。
周昱衡站在原地,怔怔地看著她。
之前在他面前,夏星眠就跟只溫順的小貓似的。
不管他怎麼冷臉警告,不管他的朋友怎麼夾槍帶棒的嘲諷,她都是笑吟吟地照單全收,從不紅臉,只是輕描淡寫地將話題轉過。
他還以為她沒有脾氣,以為她就是那種逆來順受的性子。
可現在,她是真的生氣了。
那張俏臉沉著,眉眼之間全是冷意,嘴角繃得緊緊的。
眼神冷得像淬了冰,整個人像是換了一個人。
明明個子不高,氣勢卻壓得他莫名說不出話來。
他瞧著她這副渾身帶刺的冷模樣,原本翻湧的怒火竟然一點點地熄了下去。
像是被人兜頭澆了一盆冷水,那火滅得悄無聲息。
只留下一股說不清理不明的心虛,在胸腔里慢慢蔓延開來,又澀又悶。
其實他剛才也不知道自己怎麼了……
就是覺得一切都被夏星眠攪得亂糟糟的。
家裡人都向著她,爺爺護著她,媽媽誇她,連傭人都念她的好。
這些事情堆在一起,悶得他透不過氣來,滿腦子就只想撥亂反正,想殺過來興師問罪。
可真站在這兒,看著她微紅的手背、垃圾桶里焦黑的魚,和那雙再沒半分笑意的眼睛。
那股煩躁像是被人抽走了筋骨,徹底散了。
只剩一陣一陣的心虛,堵得他喉頭髮緊,一個字都說不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