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飯後,夏星眠被周母拉著手坐在沙發上聊天,周瑩也湊過來,三個女人說說笑笑,氣氛融洽得不像話。
周昱寧端著杯果汁,百無聊賴地在客廳里轉了一圈,最後蹭到周昱衡身邊,一屁股坐下去,壓得沙發墊子陷下去一塊。
「哥。」他湊過來,壓低聲音,眼神裡帶著幾分賊兮兮的笑意。
周昱衡正靠在沙發扶手上刷手機,聞言撩起眼皮瞥了他一眼,沒吭聲。
周昱寧也不惱,自顧自地往下說:「我說哥,你要不就從不了吧。嫂子真的挺好的,我觀察她這麼久了,愣是沒找到她的缺點,你知道這有多可怕嗎?」
周昱衡手指一頓,手機屏幕的光照在他驟然警惕的臉上,那雙深邃的眼睛微微眯起,盯著周昱寧的眼神像是防賊似的:「什麼意思,你也來勸我?」
「哎!別用那種眼神看我!」周昱寧趕緊舉起雙手撇清關係,笑嘻嘻地往後一靠,「我可不是爸媽派來的說客啊,我單純就是覺得夏星眠真的不錯,知書達理,進退有度,脾氣還特別好。你說你都沒給過她好臉色,可她還一直笑吟吟的,還會打圓場。」
周昱衡冷笑一聲,側過頭去,下頜線繃出一個冷硬的弧度,語氣又硬又不屑:「她都是裝的。」
「裝的?」周昱寧挑眉,嘖了一聲,摸著下巴露出一個促狹的笑,「那她還挺厲害的,連爸媽爺爺跟小姑都被她騙過去了。這演技,影后級別的啊哥。」
周昱衡的臉又沉了幾分。
他不想承認夏星眠有半句好話。
就像阮妍說的那樣,夏星眠這種女人,能為名利富貴高攀上嫁一個素未謀面的男人,心思肯定特別重,城府肯定特別深。
她現在這副溫柔賢惠的樣子,不過是在演戲罷了,只是一層裹著糖衣的偽裝,早晚有一天會露出真面目。
他在心裡反覆地給自己加固這個念頭。
像是在砌一堵牆,一磚一瓦都不敢鬆懈。
手機忽然響了。
不是阮妍的專屬鈴聲。
周昱衡低頭看了一眼屏幕,來電顯示是趙琳琳,阮妍的閨蜜。
他眉頭微擰,劃開接聽,還沒來得及開口,那邊就傳來趙琳琳帶著哭腔的尖聲嘶吼:「周昱衡!你快點來!妍妍割腕了!」
周昱衡的心跳陡然漏掉半拍。
那一瞬間,他臉上的血色褪得乾乾淨淨,瞳孔猛地收縮,渾身的血液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猛地攥住,緊接著又嘩地一下全湧上頭頂。
他從沙發上彈起來,抓起車鑰匙就往外沖,身後的沙發被他的膝蓋撞出一聲悶響。
周瑩在後面喊了他一聲,他根本聽不見。
他衝出玄關的時候連鞋都沒換,腳上還穿著居家的真皮拖鞋,冷風灌進他的襯衫領口,他渾然不覺,拉開車門發動引擎,一腳油門踩下去,車子極速行駛,在夜色中快得像是殘影。
折騰到後半夜,阮妍才從搶救室里被推出來。
慘白的走廊燈照在她臉上,那張原本精緻明艷的小臉此刻沒有半分血色,鴉羽般的睫毛無力地覆在眼瞼上,嘴唇乾裂發白,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生氣。
手腕上纏著一圈又一圈刺目的白色紗布,隱隱還能看見滲出的淡粉色血跡。
周昱衡坐在病床邊,雙肘撐在膝蓋上,十指交叉抵著額頭,西裝外套不知道什麼時候脫掉了,白色襯衫的袖子胡亂挽到小臂,領口敞著兩顆扣子,整個人看起來狼狽又頹廢。
趙琳琳站在床尾,眼睛紅腫,看見周昱衡這副樣子不但沒有消氣,反而像被點燃的火藥桶,劈頭蓋臉地炸開了。
「妍妍跟著你真的受盡了委屈!」她指著周昱衡的鼻子,聲音又尖又厲,在安靜的病房裡格外刺耳,「不但被你家裡人嫌棄也就算了,現在還莫名其妙成了第三者!你知道她這段時間有多煎熬嗎?啊?她整夜整夜睡不著覺,頭髮一把一把地掉,你倒是過得好好的!」
她越說越氣,胸脯劇烈起伏,眼眶裡又湧上新的淚水:「而且她不過就是花了你一點錢而已,你一個大男人還跟她發脾氣!這種小氣又沒擔當的男人,我真是頭一回見!周昱衡,你要是沒本事給她名分,就別這麼耽誤她!」
周昱衡坐在那裡,對趙琳琳的責罵無動於衷。
那張俊朗的臉上沒有憤怒,沒有反駁,甚至連一絲不悅都沒有。他只是沉默著,深邃的目光落在阮妍那張慘白到近乎透明的臉上,眼眶微微泛紅,下頜線繃出一個自責的弧度。
沒辦法給阮妍名分,一直是他心裡最大的虧欠。
這是他的罪,他認。
所以趙琳琳罵得再難聽,他都受著。
病床上,阮妍的睫毛輕輕顫了顫,像是被走廊里透進來的光驚醒了。
她緩緩睜開眼睛,那雙往日裡水靈靈的杏眼此刻像是蒙了一層灰濛濛的霧,虛弱得讓人心碎。
她看見周昱衡的瞬間,眼淚就涌了出來,無聲地順著眼角滑進鬢髮里。
「阿衡……」她的聲音又輕又啞,像是用了全身的力氣才擠出來,蒼白的嘴唇微微發抖,「要不然……我們還是分手吧。」
她偏過頭去,不想讓他看見自己眼眶裡打轉的淚,那副楚楚可憐的模樣像一隻被雨淋濕了翅膀的蝴蝶,脆弱得隨時都會碎掉。
「我們這樣真的……真的很痛苦。我媽知道我一直沒名沒分地跟著你,她現在特別生氣,說你要是不肯離婚,她就要跟我斷絕母女關係……」
說到這裡,她的聲音徹底哽住了,眼淚像是斷了線的珠子一樣往下掉,瘦削的肩膀輕輕顫抖著。她咬著下唇,把嘴唇咬出一道淺淺的白印,好半天才又擠出一句話:「可是你知道的,我那麼愛你,我不想放棄你……但我也沒辦法……沒辦法不要我媽……」
她抬起那雙淚蒙蒙的眼睛,無助地望著他,像是在等一個答案,又像是在做最後的告別。
周昱衡的心像被一隻鐵手狠狠攥住,擰得他喘不上氣來。
「所以你就做傻事傷害自己?」
他的聲音沙啞低沉,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伸出手,輕輕握住阮妍沒有受傷的那隻手。她的手指冰涼得像剛從冰水裡撈出來,他握在手心裡,怎麼捂都捂不暖。
是他不好。
是他讓阮妍落到今天這樣的境地。
如果他當初沒有妥協跟夏星眠結婚,如果他能再強硬一點頂住家裡的壓力,阮妍不會受這些委屈,不會躲在深夜裡一個人哭,更不會把自己逼到割腕這條絕路上。
「別說分手的事。」他握緊她的手,聲音低得像是在喉嚨里滾過一圈砂石,「我不會讓你離開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