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吃過早飯,寶諭帶上林姐和寧娜出門。
車子直接開到上環荷里活道中段。
找到172號古雅閣。
它是老式唐樓地鋪,深褐色木趟櫳門,銅製門環。
招牌是黑底燙金隸書『古雅閣』。
無霓虹、無花哨裝飾,門外常擺一對舊石墩,低調得像私宅。
進門一股老檀香、舊木和陳年宣旨的沉味。
燈光暖黃,安靜得只聽見座鐘滴答。
約20平的空間裡,玉件、老翡翠、瓷瓶、手把件、舊字畫、鼻煙壺、文房小件等等,應有盡有。
老闆坐在櫃檯後面,六十出頭,穿長衫,戴細框眼鏡。
聽到客人進門,掀起眼皮撩一眼。
見她雖然年少,但氣質溫和,穿著不俗,膚白如玉。
知道是個有來歷的,又低下頭繼續看手裡的書。
寶諭對古董了解不多,上一個任務里,雖然先做了富人家的小姐,後又是千年妖族裡的妖,但都沒接受過這方面的培養。
但她眼力好,能看得見常人看不見的細節。
例如進門處的一排普貨擺件,石紋略粗,雕工線條呆滯,邊角打磨潦草。
大概率是晚清岫玉。
再看鎖在正中絨布櫃裡的翡翠件,糯種底子細膩緊實,飄綠花色暈染得渾然天成。
一一掃過其他,最後定格在最裡層暗格的,和田籽料壽桃佩。
脂粉感十足的籽玉底子,油潤如凝膏,精光內蘊。
壽桃紋路深淺有致,與玉周身裹著的棗紅沁色,渾然一體。
她抬手一指,「老闆,我要這件,包起來吧。」
回頭卻見老闆正和兩位年輕人說話。
聽見她的聲音三人轉頭,正是邱晏禎和蔣耀庭。
邱晏禎雙手抱臂,勾了勾唇。
蔣耀庭抬手打招呼,「詹寶諭,你果然在這兒。」
老闆在幾人身上轉來轉去,「你們認識的?」
蔣耀庭一陣壞笑,「不僅認識,這位還是禎哥的未婚妻。」
老闆嘶了聲,細細打量一番寶諭,遺憾搖頭,「好靚的小姐,配邱少實在可惜。」
蔣耀庭哈哈大笑,邱晏禎轉頭瞪了老闆一眼。
老闆笑著走出櫃檯,「小姐眼光毒辣,一眼相中我們鎮店之寶,這就給你包起來。」
「謝謝。」
寶諭走過去,「你們和老闆很熟?」
「呵呵呵……」
蔣耀庭笑得像個傻子,肩膀撞了下邱晏禎,「哥,你以前做的傻事能和她說吧?」
邱晏禎靠在前台,一手叉腰一手撐臉,很隨意,「隨你。」
蔣耀庭笑得更大聲,和寶諭道:「他以前和邱叔鬧矛盾,離家出走。」
「身上錢花完了,又開不了口找邱叔要,就回去把他的好幾樣藏品偷出來,賣給了杜叔。」
「後來邱叔找過來,杜叔誓死不退貨,他們差點打起來,我們也就這麼認識了。」
寶諭看一眼一臉不以為恥,反以為榮的邱晏禎,「的確是混帳做得出來的事。」
蔣耀庭:「哈哈哈哈~」
邱晏禎:「……」
放下手站起身,「那都是年輕時不懂事,我早就不做這樣的事了。」
「看來改過自新了。」
寶諭應了句,又問蔣耀庭:「你剛才說我果然在這兒,什麼意思?」
蔣耀庭拍了拍邱晏禎的肩,「禎哥啊,昨天聽見邱叔和蔡生打電話,說嬤嬤去你們家送請柬。」
「他猜你大概率會出來買禮物,又說你……」
蔣耀庭頓了下,問邱晏禎:「哥,你怎麼說的來著?」
邱晏禎看著寶諭:「蔡太對你好,你送出的禮物不會便宜,金店的東西就不會選。」
「時間短,拍賣行里也不一定有好貨,且那裡吵鬧,你性格懶散,不會喜歡。」
「最後就剩下古玩街。」
「荷里活道最有底蘊的鋪子,就是杜叔這,所以我們先來碰運氣。」
說完他咧開嘴笑,露出一口整齊潔白的牙齒,黝黑的眸里光芒閃爍。
有些得意,又像是求誇獎的大狗,「結果你果然在這裡,我是不是很了解你?」
寶諭正要說話,杜叔捧著禮盒過來。
邱晏禎翻個白眼,蔣耀庭暗笑。
杜叔:「小姐,來源紙已經放在裡面,這件是乾隆工,開價四萬八。」
來源紙是荷里活道老店的行業專用紙。
相當於古玩的來源證明+交易憑證+保真背書。
沒有來源紙,這件玉再漂亮,也上不了台面,送不出手。
寶諭頷首,寧娜上前接過禮盒。
林姐從隨身包里取出寶諭的私人支票本,用鋼筆工整填寫金額,簽上寶諭姓名,雙手遞給杜叔。
杜叔接過,「多謝小姐幫襯。」
見她們完事,邱晏禎忙上前一步,「我有事同你說。」
寶諭:「正好,我也有些事想問你。」
杜叔道:「要是不介意我這裡逼仄,可以去裡面邊喝茶邊聊。」
邱晏禎看著寶諭,寶諭點頭。
吩咐林姐兩人,「東西先放這兒,你們找個藉口和司機出去逛一逛,半個小時後再回來。」
林姐正要點頭,邱晏禎:「半個小時不夠,一個小時。」
林姐看向寶諭,寶諭頷首。
邱晏禎有些高興。
三人走過有些昏暗的通道,過一道小門,進去是舊式天井小院。
地面鋪著磨得發亮的舊青石板,斑駁的青磚牆腳,爬著幾叢老茉莉、夜來香。
角落裡立一口老式陶製大水缸,裡面養睡蓮。
院頂拉著竹篾遮陽棚,下面是半開放式木寮雅座。
擺一套小巧酸枝矮几和圈椅。
桌上是全套潮汕老紫砂小茶壺、薄胎白瓷品茗杯,配竹製茶盤。
綠植半掩,遮得日光柔和不曬。
人坐在下面,怡然放鬆,昏昏欲睡。
「怎麼今天只有你們兩個?高文軒呢?」
蔣耀庭正眯著眼享受,聞言噌地坐起,驚得兩人都朝他看來。
蔣耀庭訕笑,「那個……他家裡有事,今天來不了。」
「哦。」
寶諭隨口一問,轉而說起正事,「碼頭那邊都安排好了?」
邱晏禎提起冒著熱氣的茶壺,溫壺燙杯。
沸水高沖刮沫,手法慢而穩,不喧譁、不濺水。
遵循關公巡城、韓信點兵的分茶規矩,三杯茶湯色勻平。
雙手托杯底遞到她手邊,「先嘗一嘗,杜叔的珍藏,陳年普洱熟茶,醇厚暖胃。」
「謝謝。」
寶諭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笑了下,「果然不錯。」
邱晏禎嘴裡飲茶,眼睛盯著她,見她笑,也跟著笑,「喜歡普洱?」
寶諭:「沒有特別喜歡的。」
「那下次試試雨前鳳凰單叢,香氣比較清雅。」
蔣耀庭識趣的自己端杯喝茶,看著兩人閒聊。
一冷厲冷峻,一溫柔平和。
邱晏禎比詹寶諭高出一個頭。
按理說會把她襯得小鳥依人。
但他沒看出半點柔弱和依賴。
她平靜享受,他目光追隨,更像是她在主導。
他驀然想起去年出海時,在一望無際的幽深海面,看見一頭玩得興起的虎鯨。
莫名感覺兩人之間的氣氛和那時很像……
咦~
他打了個冷顫,感覺禎哥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