瓷器特展開幕式在周五晚上。陸氏藝術基金會包下了市博物館的整個西翼展廳,來賓除了藝術界名流,更多的是商界人士和收藏家。
沈清玥這次選了一條霽青色的改良旗袍,配著陸璟琛讓人送來的翡翠蛋面首飾。顏色沉靜,與她此刻的心境相合。陸璟琛則是一身經典的黑色西裝,兩人站在一起,依舊是眾人目光的焦點,但沈清玥能感覺到,他們之間有一種微妙的、無形的隔閡。自書房那場關於「念」字的簡短對話後,陸璟琛對她似乎更加疏離了。
開幕式流程冗長。致辭、剪彩、 guided tour(導覽)。沈清玥跟在陸璟琛身邊,面帶微笑,心思卻早已飄遠。她反覆想著顧念和蘇念,想著林薇的安危,想著那枚黑色的戒指。
導覽進行到明代青花瓷展區時,沈清玥的目光被一件展品吸引——一隻永樂年間的青花纏枝蓮紋梅瓶。瓶身線條優美,青花發色濃艷,繪製精細。但吸引她的不是瓷器本身,而是旁邊展牌上的一段說明文字,提到了這件瓷器的原收藏者,是上世紀四十年代旅居上海的一位法國古董商,中文名叫「顧博明」。
顧博明……姓顧。
一個模糊的念頭閃過。陸璟琛的母親叫顧念,是否與這位顧博明有關?如果顧念出身古董收藏世家,那麼她對珠寶設計感興趣,甚至與「蝶影」這樣的品牌有交集,似乎也說得通?
她正想得出神,旁邊傳來一個熟悉而熱情的聲音。
「璟琛哥!清玥!這麼巧!」
沈雨薇挽著一位打扮入時的中年婦人走了過來。她今天穿了一身鵝黃色的洋裝,依舊戴著那套蝴蝶鑽石首飾,在博物館柔和的燈光下,璀璨得近乎刺眼。她身邊的婦人,沈清玥認得,是本市頗有名氣的藝術評論家,姓王。
「王老師,這就是我妹妹清玥,現在可是陸太太了。」沈雨薇笑靨如花地介紹,又對沈清玥說,「清玥,這位是王老師,在藝術鑑賞方面可是權威,我特地請她來幫我看看幾件心儀的藏品。」
王老師矜持地點了點頭,目光在沈清玥身上掃過,帶著職業性的評估:「陸太太,幸會。令姐的品味很不錯,這套『蝶舞翩躚』,是已故大師的傑作,市面上難得一見了。」
沈雨薇故作謙虛:「王老師過獎了,不過是媽媽留給我的小玩意兒。清玥,」她轉向沈清玥,語氣親昵卻帶著毒刺,「我記得你小時候,媽媽好像也留了點什麼給你?是不是也是蝴蝶樣式的?不過好像……不太完整了?」她的目光,意有所指地瞟向沈清玥空蕩蕩的脖頸。
這話聲音不高,但周圍幾位正在欣賞展品的賓客都隱約聽到了,好奇的目光投了過來。
沈清玥的血液幾乎在瞬間凍結。沈雨薇竟然敢在公開場合,如此露骨地提起那枚胸針!她在試探,還是在挑釁?她想逼自己當眾失態?
陸璟琛原本正在與博物館館長低聲交談,聞言,倏然轉頭,目光冰冷地射向沈雨薇。
沈清玥深吸一口氣,在陸璟琛開口之前,迎上了沈雨薇的目光。她的臉上甚至浮起一絲極淡的、近乎憐憫的笑意。
「姐姐記性真好。」她的聲音平靜無波,在安靜的展廳里清晰可聞,「母親確實留了件舊物給我,是一枚很老的胸針。不過在我看來,首飾的價值,不在於它是否完整耀眼,而在於它承載的情感和記憶。有些東西,哪怕破損了,也是獨一無二的珍寶。而有些東西,即使鑲滿鑽石,如果來路不明,戴在身上,也只會讓人覺得沉重,甚至……不安。你說對嗎,姐姐?」
她的話,綿里藏針。既承認了胸針的存在(無法否認),又將其意義升華,反將沈雨薇一軍——你那套華麗的首飾,來路就光明正大嗎?你戴著,心裡踏實嗎?
沈雨薇臉上的笑容瞬間僵硬,眼神里閃過一絲慌亂和更深的怨毒。她沒料到沈清玥會如此冷靜,甚至反唇相譏。
王老師似乎嗅到了不尋常的氣氛,尷尬地笑了笑,打圓場道:「兩位姐妹感情真好,對珠寶都有獨到的見解。藝術品的價值,本就見仁見智。我們……我們去那邊看看釉里紅吧?」她拉著沈雨薇想走。
陸璟琛卻在此刻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沈小姐。」
沈雨薇腳步一頓,回頭看他,勉強擠出笑容:「璟琛哥?」
陸璟琛沒有看她,而是看向一旁的博物館工作人員,語氣冷淡:「開幕式是嚴肅的藝術交流場合,不是私人珠寶鑑賞會。如果沈小姐對瓷器不感興趣,可以自便。」
這話,等於當眾下了逐客令,一點情面都沒留。
沈雨薇的臉色瞬間慘白如紙,身體晃了晃,幾乎站不穩。她身邊的王老師也面露尷尬。
周圍一片寂靜。所有目光都聚焦在這裡。
沈雨薇再也待不下去,恨恨地瞪了沈清玥一眼,捂著臉,幾乎是小跑著衝出了展廳。王老師連忙跟上。
小小的風波平息,但空氣里的緊繃感並未散去。
陸璟琛重新轉向館長,仿佛剛才只是拂去了一點灰塵。沈清玥站在他身側,能感覺到他周身散發的低氣壓。
接下來的時間,沈清玥有些心不在焉。沈雨薇今天的舉動太反常,也太急切了。她似乎迫不及待地想刺激自己,甚至不惜在陸璟琛面前暴露敵意。為什麼?是因為流言效果不佳?還是因為……她感覺到了某種威脅,比如,自己開始調查母親的事?
開幕式結束,回去的車上,氣氛比來時更冷。
快到陸宅時,一直閉目養神的陸璟琛忽然開口,眼睛依舊閉著。
「沈雨薇的話,你不用理會。」他的聲音帶著倦意,「但她說的話,未必全是空穴來風。」
沈清玥心頭一震,轉頭看他。
陸璟琛緩緩睜開眼,側頭看向她。車窗外的流光掠過他深邃的眼眸,裡面情緒難辨。
「你母親留給你的東西,」他頓了頓,語氣平淡得像在討論天氣,「最好收好。有些過去,掀開了,對誰都沒好處。」
沈清玥的呼吸停滯了。他知道了!他果然知道那枚胸針,甚至可能知道更多!
「陸先生,」她的聲音有些乾澀,「你……」
「我什麼都不知道。」陸璟琛打斷她,重新閉上眼睛,聲音恢復了慣常的冰冷,「也不想知道。記住你的身份,做好你該做的事。其他的,別碰。」
車子駛入陸宅,停下。
沈清玥坐在車裡,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內,只覺得渾身冰涼。
他警告她。
他在劃清界限。
他讓她別碰「過去」。
可是,那「過去」里,有她母親慘死的真相,有她二十年顛沛流離的根源,有沈雨薇母女竊取的財富和人生!
她怎麼可能不碰?
陸璟琛,你到底在隱瞞什麼?又在害怕什麼?
是你母親的死?
還是……與我母親的死有關?
沈清玥推開車門,夜風凜冽。
她抬頭,望向陸宅深沉如墨的夜空。
裂痕,已經出現。
偽裝的和平面具,正在破碎。
而真正的較量,或許才剛剛開始。
她握緊了拳頭,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這一次,她不會再後退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