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璟琛是在第四天深夜回來的。
沈清玥沒有睡，她坐在黑暗的房間裡，聽到主宅那邊隱約傳來的汽車引擎聲、腳步聲、以及趙伯壓低的問候。很快，一切又重歸寂靜。
她一夜無眠。腦子裡反覆迴旋著林薇的警告、那枚黑色的戒指、U盤裡的信息碎片，以及那張寫著「念」的照片。種種線索交織，指向一個越來越清晰的結論：母親的死，絕非意外，背後牽扯的勢力，可能遠超她的想像。
而陸璟琛，在這個謎團中，究竟扮演著什麼角色？
第二天早餐時，趙伯告知：「少爺回來了，吩咐說如果沈小姐上午有空，請去書房一趟。」
該來的總會來。沈清玥平靜地吃完早餐，換上得體的衣服，走向東翼書房。
敲門，裡面傳來陸璟琛低沉的聲音：「進。」
他坐在寬大的書桌後，正在簽署文件。穿著簡單的黑色襯衫，袖口挽起，露出結實的小臂。幾天不見，他眼下有淡淡的陰影，但精神看起來不錯，氣場依舊強大而冷冽。
「陸先生。」沈清玥站在桌前。
陸璟琛放下筆，抬眼看她。他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幾秒，似乎在審視什麼。沈清玥坦然迎視，心跳卻不由自主地加快。
「新加坡之行還順利嗎？」她先開口，打破沉默。
「嗯。」陸璟琛應了一聲，身體向後靠進椅背，手指無意識地在光滑的桌面上輕敲，「文件的事，麻煩你了。」
「舉手之勞。」
短暫的沉默。書房裡只有空調細微的送風聲。
「我不在的這幾天，」陸璟琛忽然開口，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探究，「家裡有什麼事嗎？」
沈清玥心頭一凜。他是在問那晚她私自外出？還是泛指其他？
「沒什麼特別的事。」她斟酌著回答，「一切如常。」
陸璟琛看著她，那雙深邃的眼睛仿佛能洞察人心。「是嗎？」他淡淡反問，卻不再追問，轉而道，「昨晚沒睡好？」
沈清玥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臉。「可能有點認床。」
這個藉口很拙劣，她自己都知道。陸璟琛顯然也不會信。但他只是微微挑了挑眉，沒說什麼。
「下周，」他換了個話題，「陸氏藝術基金會有一個與市博物館合作的中西方瓷器特展開幕式，需要女伴出席。你有興趣嗎？」
又是這種不容拒絕的「邀請」。沈清玥點頭：「好的。」
「嗯。」陸璟琛拿起一份文件，似乎打算結束談話，「沒什麼事了。」
沈清玥卻沒有立刻離開。她看著陸璟琛，猶豫了幾秒，終於還是問出了盤旋在心頭的問題。
「陸先生，」她的聲音很輕，卻清晰，「上次在您書房取文件，我不小心……看到了一張舊照片。」
陸璟琛翻動文件的手指，幾不可察地停頓了一下。他沒有抬頭，語氣聽不出變化：「哦？哪一張？」
「是一張……您小時候和一位女士的合影。」沈清玥仔細斟酌著措辭，「那位女士，很溫柔。照片背面，寫著一個『念』字。是您的母親嗎？」
書房裡的空氣，仿佛在瞬間凝固了。
陸璟琛緩緩抬起頭，看向沈清玥。他的眼神變得極其深邃，裡面翻湧著沈清玥看不懂的情緒，冰冷、銳利，還有一絲極其複雜的……痛楚？但那情緒只是一閃而過，快得讓她以為是錯覺。
「你看了照片？」他的聲音低沉了幾分，帶著無形的壓力。
「抱歉，是我失禮了。」沈清玥立刻道歉，態度誠懇，「當時拿出文件時，旁邊的信封滑落，照片掉了出來，我才……無意中看到的。我立刻放回去了。」
這個解釋半真半假。她賭陸璟琛不會去追究細節。
陸璟琛沉默地看著她，那目光仿佛要將她穿透。良久，他才緩緩開口，聲音恢復了平時的冷淡，卻多了一絲難以言喻的疲憊。
「是她。」他只說了這兩個字。
「她……」沈清玥鼓起勇氣，繼續問，「名字里，是有一個『念』字嗎？」
陸璟琛的瞳孔幾不可察地收縮了一下。他盯著沈清玥，眼神銳利如刀：「你為什麼對這個感興趣？」
沈清玥的心跳到了嗓子眼。她強迫自己保持鎮定，語氣儘量自然：「只是覺得……那位女士的氣質很特別，讓人印象深刻。而且，『念』這個字，挺有意境的。」
這個回答很牽強。陸璟琛顯然不會相信。但他沒有拆穿，只是用一種沈清玥從未見過的、帶著審視和一絲疏離的眼神，深深地看著她。
「她叫顧念。」陸璟琛終於開口，聲音平淡，卻像一塊冰投入沈清玥的心湖，「我的母親，顧念。」
顧念。
不是蘇念。
沈清玥心中繃緊的那根弦，驟然鬆了一半，隨即又被更複雜的情緒取代。顧念……不是蘇念。只是巧合的同名？還是……
「顧念女士……」她下意識地重複。
「她在我七歲的時候去世了。」陸璟琛打斷她，語氣陡然變得冰冷，帶著明確的終結意味，「過去的事，我不想再提。照片，也請沈小姐忘了。」
這是明確的警告。不要探究他的過去，尤其是關於他母親的部分。
沈清玥識趣地低下頭：「我明白了。抱歉，提起您的傷心事。」
「出去吧。」陸璟琛重新低下頭，拿起文件，不再看她。
沈清玥轉身離開，輕輕帶上門。走出書房，她才感到後背已經被冷汗浸濕。
顧念。
不是蘇念。
但那張照片背後的筆跡，那溫婉的氣質……
還有陸璟琛剛才那一瞬間極其複雜的眼神和驟然冷硬的態度。
他在隱瞞什麼？
「顧念」這個名字，是真的嗎？
還是……只是一個用來掩蓋什麼的化名？
她走回西翼，腳步有些虛浮。真相似乎近在咫尺，卻又隔著一層無法穿透的濃霧。
而她能感覺到，陸璟琛那看似平靜的表面下，似乎也隱藏著與她相似的、不願觸碰的傷口。
關於母親。
關於過去。
這個認知，讓她對他的感覺，變得前所未有的複雜。
窗台上，那支早已枯萎的鬱金香已被清理走，花瓶也消失了。仿佛那些短暫出現的溫情與試探，從未存在過。
只剩下空蕩蕩的窗台，和窗外陰沉欲雨的天空。
沈清玥走到書桌前，拉開抽屜，看著裡面那枚冰冷的黑色戒指。
「深藍」在追查「蝶影」和蘇念。
陸璟琛對「念」字反應異常。
沈雨薇戴著母親的遺物招搖過市。
所有的線頭，都糾纏在了一起。
她必須加快速度了。
在「深藍」或者別的什麼人，再次找上門來之前。
在沈雨薇做出更瘋狂的事情之前。
在陸璟琛……徹底關上那扇通往他內心和過去的大門之前。
她拿出手機，點開一個加密的記事本，在上面寫下兩個名字：
蘇念。
顧念。
然後，在兩個名字之間，畫上了一個巨大的問號。
雨，終於傾盆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