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香裊裊，一室靜謐。顧老先生的問題看似隨意，卻讓沈清玥瞬間繃緊了神經。
「家裡……」她斟酌著詞句，語氣平靜，「長輩早逝，留下的東西不多，談不上收藏。」
「哦？」顧老先生輕輕啜了口茶，目光卻並未從她臉上移開，那眼神溫和，卻帶著歷經世事的穿透力，「可惜了。我像你這麼大的時候，跟著父親走南闖北，見過不少好東西，也見過……不少可惜的事。好東西若沒落在懂它的人手裡，或是所託非人，往往就失了魂，甚至招來災禍。」
這話，意有所指。
沈清玥握著溫熱的茶杯，指尖卻有些發涼。她微微垂眸：「叔公說的是。物亦有靈，更承載人情。所以更要謹慎對待。」
「謹慎……」顧老先生重複了一遍這個詞，笑了笑，轉向陸璟琛，「璟琛，你聽見了？沈小姐是個明白人。」
陸璟琛抬眼，目光在沈清玥沉靜的側臉上停留一瞬，淡淡「嗯」了一聲，不置可否。
「說起承載人情，」顧老先生似乎打開了話匣子，語氣帶著追憶，「我有個侄女，小時候就最愛那些精巧漂亮的小玩意兒，尤其喜歡蝴蝶。看到好看的蝴蝶首飾、圖樣，就走不動路。她父親，也就是我大哥，寵她，到處給她搜羅。後來她自己大了，去了法國學藝術，眼界開了，就不只是喜歡，自己也能畫出極漂亮的圖樣來。可惜啊……」
他嘆了口氣，搖了搖頭，沒有說下去。
侄女？喜歡蝴蝶？法國學藝術？沈清玥的心跳漏了一拍。這描述，和蘇念的經歷何其相似！難道顧老先生口中的侄女，就是顧念？可他又說是「侄女」……
「可惜什麼？」沈清玥忍不住輕聲追問。
顧老先生看了她一眼，那眼神複雜難明，有惋惜，有痛心，也有一絲深藏的銳利。「可惜，慧極必傷，情深不壽。有些東西，喜歡得太深，執念太重，就容易看不清腳下的路，也容易……被人惦記上。」
他的話，像一層薄霧，籠罩在真相之上，既像在說顧念，又仿佛在暗示蘇念的遭遇。
陸璟琛此時放下了茶杯，聲音平穩地插話：「都是過去的事了。叔公，您這次回來打算住多久？」
顧老先生似乎被打斷了思緒，笑了笑：「住不久，落葉總要歸根，但根在哪兒，有時候自己都糊塗了。看看老朋友，處理點舊物，也就該回去了。」他頓了頓，看向沈清玥，「沈小姐，既然對老東西有些興趣，改天有空，可以來看看我這兒的一些小玩意兒，或許有你合眼緣的。」
這是邀請，還是又一個試探？
沈清玥看向陸璟琛。陸璟琛面色平靜，看不出情緒。
「謝謝叔公厚愛，有機會一定來叨擾。」她禮貌回應。
又閒聊了幾句無關痛癢的話題，多是顧老先生詢問陸璟琛的近況，陸璟琛簡短回答。沈清玥安靜地聽著，偶爾附和兩句，心思卻早已飄遠。
離開顧宅時，天色已近黃昏。那位中年女士送他們到門口，遞給沈清玥一個巴掌大的、用錦緞包裹的方正小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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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小姐，這是老先生一點見面禮，小玩意兒，不成敬意。」
沈清玥下意識想推辭，陸璟琛卻開口道：「收下吧。叔公的心意。」
她只好接過，入手微沉。
回程車上，沈清玥抱著那個錦緞盒子，沉默不語。陸璟琛也閉目養神，車廂里只有引擎低沉的嗡鳴。
「今天的話，」陸璟琛忽然開口，眼睛依舊閉著，「聽過就算了。顧叔公年紀大了，喜歡憶舊。有些事，知道太多沒好處。」
沈清玥轉頭看他：「陸先生，您帶我來，就是想讓我『聽過就算』嗎？」
陸璟琛緩緩睜開眼，側頭，目光深沉地看著她：「我是想讓你知道，有些水面下的東西，比你想像的更深，更危險。貿然去碰，可能會被拖下去，再也上不來。」
「包括我母親的死嗎？」沈清玥直視著他，問出了盤旋已久的問題。
陸璟琛的眼神驟然變得銳利，裡面閃過一絲她看不懂的痛楚和……掙扎？但那情緒很快被冰封。
「你母親的事，我無權過問，也不清楚。」他的聲音冷硬，「但顧家，陸家，還有你正在觸碰的東西，牽扯的不僅僅是二十年前的一樁舊案。沈清玥，適可而止。」
適可而止？血海深仇，如何適可而止？
沈清玥沒有說話，只是緊緊抱住了懷裡的錦盒。錦緞細膩的觸感下，是盒子堅硬的稜角。
回到西翼房間，她反鎖上門，拉上窗簾，才小心翼翼地打開那個錦緞盒子。
裡面不是她預想中的珠寶或古玩，而是一本巴掌大小、極其古舊的羊皮封面筆記本。筆記本很薄，邊角磨損，透著一股歲月的氣息。
她輕輕翻開。
扉頁上用娟秀的鋼筆字寫著一行法文：
「Pour mes papillons. Pour toi.」
（給我的蝴蝶們。給你。）
字跡……與她看到的蘇念在藝術學院檔案上的簽名，有七八分相似！但更成熟，更優雅。
她的手指微微顫抖，繼續翻頁。
裡面不是日記，而是一張張手繪的蝴蝶素描和設計草圖。線條靈動，栩栩如生，旁邊偶爾有簡短的標註，多是法文，也有一些零星的中文。蝴蝶的形態各異，有的寫實，有的抽象，但都能看出繪製者深厚的功底和澎湃的靈感。
翻到中間一頁，沈清玥的手猛地頓住。
這一頁上畫的，正是她那枚破損胸針上蝴蝶的完整原貌！旁邊用中文寫著：「『新生』系列初稿。翼尖弧度需再調整，鑽石鑲嵌要似露珠，而非枷鎖。念。」
念！
是蘇念的「念」，還是顧念的「念」？
她繼續往後翻。後面的草圖越來越成熟，風格也趨於穩定，正是「蝶影」系列那種獨特的、融合了東方細膩與西方華美的風格。在最後幾頁，她看到了一張更為複雜的設計圖，似乎是一套完整的首飾（項鍊、耳環、手鍊），旁邊標註著：「『蝶舞翩躚』終稿。予婉容。願她如蝶，而非困於繭。」
予婉容！李婉容！
這套設計，就是沈雨薇和李婉容戴的那套「蝶舞翩躚」！它果然是出自這個筆記本的主人之手！而「予婉容」三個字，證明了它最初的主人，是蘇念（或者顧念）！是贈予李婉容的！
那麼，李婉容和沈雨薇，是如何將其據為己有，並聲稱是「母親的收藏」？
沈清玥的心跳得飛快，一股混雜著憤怒、悲痛和接近真相的戰慄感席捲了她。她繼續翻到筆記本的最後一頁。
最後一頁沒有圖，只有幾行凌亂的字跡，用的是中文，墨跡深淺不一，仿佛寫的時候心情極其激盪：
「他們發現了……不能連累孩子……東西必須藏好……璟琛還小……顧家……陸家……都是吃人的老虎……對不起，我的小蝴蝶……媽媽不能再看著你破繭了……」
字跡在這裡戛然而止，最後幾個字幾乎力透紙背，帶著無盡的絕望與不舍。
沈清玥怔怔地看著這頁紙，眼淚毫無徵兆地滾落下來，滴在泛黃的紙頁上，暈開一小片濕痕。
這字跡，這語氣，這內容……
寫下這些話的人，遭遇了極大的危險，為了保護孩子（璟琛？），不得不藏起東西（筆記本？設計？），並預感到自己可能無法脫身。她稱呼孩子為「我的小蝴蝶」……
「璟琛還小」……陸璟琛？
一個幾乎讓她站立不穩的猜想，瞬間擊中了她的腦海。
難道……
難道蘇念和顧念……
根本就是同一個人？！
而陸璟琛……
會是蘇念（顧念）的孩子？也就是……她同母異父的……哥哥？
不，這太荒謬了！時間對不上！陸璟琛比她大五歲，如果蘇念是陸璟琛的母親，那她生下陸璟琛時才多大？而且，蘇念後來嫁給了沈國棟，生下了她……
混亂的線索像一團亂麻，將她緊緊纏繞，幾乎窒息。
但筆記本最後一頁那絕望的呼喊，那聲「我的小蝴蝶」，卻像一把鑰匙，猛地插進了鏽蝕的鎖孔。
窗外，夜色如墨，暴雨將至。
沈清玥抱緊那本突然變得沉重無比的筆記本，渾身冰冷。
顧老先生給她這個，是什麼意思？
陸璟琛知道這本筆記本的存在嗎？
他知不知道，這上面可能揭示的、關於他身世的驚人秘密？
而她自己，在這個巨大而恐怖的秘密面前，又該如何自處？
風雨，終於要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