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到林薇信息的第二天,陸宅的氣氛發生了微妙的變化。那些沉默的「看守」似乎減少了,趙伯對她的態度也隱約鬆動,不再嚴苛限制她在西翼走廊的短暫活動,只是明里暗裡提醒她不要靠近主宅和東翼。
沈清玥明白,這可能是陸璟琛的授意,一種有限的「放鬆」,既是對她近期「安分」的回應,也可能是一種觀察——看她是否會利用這點自由做些什麼。
她沒有輕舉妄動。每天除了在房間看書(真正枯燥的金融或藝術史書籍),就是在西翼走廊盡頭的玻璃花房(一個陽光相對充足的角落)待上一會兒,擺弄幾盆半死不活的植物,姿態悠閒,仿佛真的接受了被圈養的現狀。
暗地裡,她的大腦飛速運轉。林薇信中提到的「西翼琴房」線索已經拿到,雖然帶來了更多謎團,但也證實了林薇不僅安全,而且行動力驚人。小禾能帶回消息,說明林薇可能已經滲透或利用了陸宅外圍的某些薄弱環節。
她需要和林薇建立更直接、更安全的聯繫。但經過顧老先生遇襲和戒指出現在現場的事件後,陸宅的安保和監控肯定升級了,電子通訊風險極大。小禾這條線用過一次,未必安全,也不能再連累那個膽小的女孩。
她想起林薇信中最後那句話:「你永遠不是一個人。」 以及之前那句:「活著,比真相更重要。」
林薇在提醒她保存自己,也在暗示會有其他援助?
會是誰?顧尋?不,林薇警告過小心所有人。陸璟琛?更不可能。
就在她苦苦思索時,一個幾乎被遺忘的名字跳入腦海——鄭組長。
亞太戰略分析組那位嚴謹寡言的鄭組長。他對她的能力有過認可,為人看起來剛正不阿,且不屬於陸家核心圈層,只是陸氏僱傭的高級專業人士。更重要的是,他所在的十七層,有相對獨立於陸宅監控體系的辦公環境和通訊網絡。
也許……可以通過工作接觸,傳遞信息?
機會很快來了。周三上午,周澤帶來口信:「沈小姐,鄭組長那邊有一個緊急的數據分析需求,涉及一些東南亞的輿情匯總,需要您過去協助處理半天。陸總同意了,車已經在外面等。」
陸璟琛同意了?沈清玥心中警覺。這是試探,還是他真的需要她工作?亦或是鄭組長主動要求的?
無論如何,這是她離開陸宅、接觸外部世界的機會。
她換上得體的職業裝,跟隨周澤上車。一路上,周澤依舊沉默,但沈清玥能感覺到他比平時更加專注地觀察著路況和周圍環境。
到達陸氏大廈,鄭組長已經在辦公室等她。沒有寒暄,直接遞給她一沓資料和一個加密U盤:「三個小時,我要看到初步的數據趨勢圖和關鍵矛盾點摘要。內容涉及敏感的商業競爭,所有操作在這台離線電腦上進行,不得連接任何網絡,不得拷貝。有問題嗎?」
「沒有。」沈清玥接過,坐在指定的工位。電腦確實是離線的,USB接口也被物理封死。鄭組長就坐在不遠處自己的辦公桌後,低頭處理文件,沒有任何交流的意思。
沈清玥收斂心神,專注工作。資料是關於陸氏在馬來西亞某個基建項目遭遇的本地輿論攻擊,內容龐雜,真偽難辨。她快速瀏覽,提取關鍵詞,構建分析模型。兩個小時後,她已經整理出清晰的圖表和一份簡短的報告。
她將報告列印出來,走到鄭組長桌前。「鄭組長,初步分析好了。」
鄭組長接過報告,快速翻看,點了點頭:「效率不錯。關鍵點抓得准。」他放下報告,摘下眼鏡,揉了揉眉心,忽然用極低的聲音,語速很快地說:「洗手間最裡面隔間,水箱後,有你要的東西。十分鐘後,保潔會進去做深度清潔,持續二十分鐘。看完,放回原處。」
說完,他重新戴上眼鏡,拿起報告,聲音恢復正常:「圖表再細化一下對比維度,一小時後給我最終版。」
沈清玥的心臟猛地一跳,面上卻不動聲色:「好的。」
她回到座位,假裝修改圖表,餘光觀察。幾分鐘後,鄭組長拿著手機走了出去,似乎去接電話。辦公室里暫時只有她一人。
就是現在。
她起身,拿起手機和紙巾,像尋常去洗手間一樣走出辦公室。走廊里人來人往,她步伐平穩,走進女洗手間。
最裡面的隔間門虛掩著。她閃身進去,反鎖。迅速打開馬桶水箱的蓋子,伸手到後面摸索。冰涼的陶瓷壁後,有一個用防水膠帶固定的、扁平的塑料密封袋。
她取下,打開。裡面是一部極其小巧的一次性加密手機,屏幕上有一條預存信息:
「長話短說。我安全,傷勢穩定。『深藍』目標確認:抹除『蝶影』一切關聯痕跡及知情人。顧念與蘇念是雙胞胎姐妹,顧念為姐,蘇念為妹。當年因家族利益,顧念被迫嫁入陸家,蘇念與沈國棟有婚約。『蝶影』系列是兩姐妹共同心血,內藏她們生父留下的重要技術資料線索(可能與尖端材料或加密技術有關),引多方覬覦。顧念『病逝』實為保護妹妹和秘密假死脫身,但蘇念未能逃脫,遭沈國棟與李婉容合謀害死(疑與『深藍』或幕後買家有關)。陸璟琛應不知生母未死真相,但可能察覺陸家內部涉及舊案。顧尋背景複雜,與歐洲某些勢力有染,目的不明,需極度警惕。你處境危險,陸宅亦不安全。下一步:拿到沈雨薇那套『蝶舞翩躚』實物,或至少高清細節圖,尤其注意蝴蝶翅膀銜接處和寶石底座。我會設法分析。保持靜默,等待下次聯絡。切莫輕信任何人。薇。」
信息量巨大,幾乎顛覆了沈清玥之前的全部猜想!
雙胞胎!顧念是姐姐,蘇念是妹妹!顧念假死!蘇念是被沈國棟和李婉容謀害!珠寶里藏著技術資料線索!「深藍」是清除者!陸璟琛可能不知情……顧尋需要警惕……
每一個字都像驚雷,在她腦海中炸響。
她強迫自己用最快的速度記下關鍵信息,然後刪除這條信息,將手機重新用防水袋封好,放回水箱後原處。整理好自己,沖水,開門。
剛走出隔間,保潔阿姨推著工具車走了進來,對她點點頭,開始例行清潔。
沈清玥回到辦公室,面色如常。鄭組長已經回來了,正在打電話,看到她,微微頷首。
她坐回電腦前,手指放在鍵盤上,卻微微發抖。不是害怕,是憤怒,是得知真相後的冰冷戰慄。
母親(蘇念)果然是被謀害的!兇手就是她所謂的「父親」和那個偽善的「母親」!為了珠寶里的秘密?還是為了掩蓋什麼?
顧念阿姨還活著?她在哪裡?陸璟琛知道自己的母親可能尚在人間嗎?
還有那套「蝶舞翩躚」……沈雨薇像個小丑一樣戴著母親和姨母的心血之作招搖過市,而那套首飾里,可能藏著外公留下的、引來殺身之禍的技術線索!
她必須拿到那套首飾,或者至少是清晰的細節圖。
但這談何容易。沈雨薇視那套首飾如命,幾乎從不離身,更不可能輕易讓她接觸。
需要計劃。
下午回到陸宅,沈清玥看似一切如常,心底卻已翻江倒海。晚餐時,她主動向趙伯提出:「趙伯,明天我想去一趟市區的圖書館,查一些藝術史方面的資料,最近看書有些疑問。」
趙伯有些意外:「少夫人需要什麼書,可以讓人買來或者從主宅書庫調取。」
「是一些比較偏門的參考文獻,可能需要現場查閱期刊庫。」沈清玥態度堅持,「不會很久,兩三個小時就好。如果方便的話。」
趙伯猶豫了一下:「我需要請示少爺。」
晚上,周澤打來電話:「沈小姐,陸總同意了。明天上午十點,司機會送您去市圖書館。下午兩點,準時接您回宅。請勿去其他地點,圖書館內會有安保人員陪同,確保您的安全。」
「安保人員」?是保護還是監視?沈清玥不在意。只要能出去,就有機會。
第二天上午,一輛黑色轎車準時停在陸宅門口。除了司機,副駕駛果然坐著一名神情冷峻、體格健壯的年輕男人。沈清玥認出他是宅子裡新來的「傭人」之一。
車子駛向市中心。沈清玥看著窗外飛掠的街景,心中盤算。直接去找沈雨薇不現實,目標太明顯,也會打草驚蛇。她需要創造一個「偶遇」的機會,並且最好是在一個沈雨薇不得不暫時取下首飾的場合。
圖書館不行。那裡太安靜,太正式。
她需要一個更喧囂、更「偶然」的環境。
忽然,她想起前幾天在一本時尚雜誌上瞥見的預告——今天下午,某國際頂級珠寶品牌在市中心旗艦店舉辦一場小型的VIP私享鑑賞會,受邀者非富即貴。以沈雨薇愛炫耀、追逐潮流的性子,很可能會去。
沈清玥立刻拿出手機(她自己的手機被允許攜帶,但顯然被監控),搜索了該品牌旗艦店的確切地址和活動時間。下午兩點開始,就在圖書館附近,步行不到十分鐘。
時間可以銜接。
她按捺住心跳,先讓司機送她到圖書館。在安保人員的「陪同」下,她進入圖書館,借了幾本厚厚的藝術史專著,找了個靠窗的安靜位置坐下,認真翻閱做筆記,一副潛心研究的模樣。
一個小時後,她合上書,對坐在不遠處看報紙的安保人員低聲道:「不好意思,我想去一下洗手間。」
安保人員點點頭,目光並未離開她。
沈清玥走向洗手間方向,拐過一個書架後,迅速將預先寫好的一張紙條(上面是她剛借的一本書的索書號和頁碼)塞進一本書里,然後將那本書放回了一個冷門區域的書架。這是她和林薇約定的另一種緊急聯絡方式,用於傳遞簡簡訊息或確認安全。她相信,如果林薇在關注她的動向,會想辦法來取。
然後,她回到座位,繼續看書。直到下午一點四十五分,她收拾好東西,對安保人員說:「我看得差不多了,我們回去吧。不過回去之前,我想去旁邊的咖啡館買杯咖啡,可以嗎?很快。」
安保人員看了看表,又看了看圖書館外的街道,點頭同意。
兩人走出圖書館。沈清玥徑直走向斜對面那家知名的連鎖咖啡館。就在他們穿過馬路,即將走進咖啡館時,沈清玥的目光「無意中」掃過街角,忽然停住了,臉上露出「驚訝」的表情。
「咦?那好像是我姐姐?」她指著不遠處那棟燈火通明、門口停著數輛豪車的珠寶旗艦店。
安保人員順著她的目光看去。
只見沈雨薇正從一輛紅色的跑車上下來,穿著一身最新季的香奈兒套裝,頸間那套「蝶舞翩躚」在陽光下璀璨奪目。她身邊跟著幾位同樣打扮入時的名媛,說笑著走向旗艦店門口。
沈清玥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猶豫和一絲「想念」:「好久沒見到姐姐了……既然碰到了,我想過去打個招呼,可以嗎?就幾分鐘。」她看向安保人員,眼神清澈,帶著請求。
安保人員皺了下眉,顯然覺得這不在計劃內。但沈清玥的要求合情合理,對方是她的親姐姐,而且就在眼皮底下,眾目睽睽。
「最多十分鐘。」安保人員最終說道,「我陪您過去。」
「謝謝。」沈清玥微笑,轉身走向旗艦店。
她的心跳平穩,步伐從容。
計劃的第一步,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