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尋的來訪像一顆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漣漪很快被陸宅厚重的寂靜吞噬。沈清玥的日子依舊在「保護性監禁」中度過,三餐準時,無人打擾,只有窗外陰晴不定的天空和庭院裡悄然變換的景色,提醒著時間的流逝。
陸璟琛沒有再出現,周澤也只是每天例行確認她的狀況。壓抑的平靜下,是山雨欲來的窒息感。
沈清玥沒有坐以待斃。她利用一切可能的資源思考。陸璟琛書房裡的照片,顧老先生給的筆記本,顧尋的試探,沈雨薇的挑釁,以及「深藍」的陰影……所有線索在她腦中反覆排列組合。
一個關鍵的矛盾點漸漸清晰:時間線。
如果顧念和蘇念是同一人,她需要同時是陸鴻業的第一任妻子(生下陸璟琛),又是後來嫁給沈國棟的蘇念(生下她)。這中間存在年齡和婚姻狀態的巨大斷層。除非……顧念在某個時間點「消失」或「死亡」,然後以蘇念的身份重生。
假死?改名換姓?為什麼?
筆記本最後那頁絕望的留言——「他們發現了……不能連累孩子……東西必須藏好……璟琛還小……顧家……陸家……都是吃人的老虎……」
「他們」是誰?發現了什麼?為什麼要藏起設計圖?顧家和陸家,又扮演了什麼角色?
還有那句「對不起,我的小蝴蝶……媽媽不能再看著你破繭了……」
「小蝴蝶」指的是誰?陸璟琛?還是……她沈清玥?
無數疑問啃噬著她的神經。她需要一個突破口,一個能接觸到更多信息、又相對安全的途徑。
轉機在第五天下午悄然到來。
送下午茶點的不再是往常沉默的陌生女傭,而是小禾。
沈清玥看到她時,微微一怔。小禾不是被調去郊區花房了嗎?而且她看起來清瘦了些,眼神躲閃,將托盤放下時,手指明顯在顫抖。
「小禾?」沈清玥輕聲開口。
小禾像受驚的兔子般猛地一抖,頭垂得更低:「少、少夫人……茶點。」
「你怎麼回來了?」沈清玥不動聲色地問。
「花……花房那邊臨時缺人手,趙伯讓我回來幫幾天忙。」小禾語速很快,聲音細如蚊蚋,「少夫人您慢用。」她說完就想走。
「等等。」沈清玥叫住她。
小禾僵在門口,不敢回頭。
沈清玥走到她身後,聲音壓得很低,只有兩人能聽見:「那天晚上,你送安神湯來,看到了什麼,對嗎?」
小禾的肩膀劇烈地顫抖起來。
「別怕。」沈清玥的語氣儘量緩和,「我不會傷害你。我只是想知道,你看到了什麼,又為什麼會被調走?還有……現在為什麼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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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禾慢慢轉過身,臉上已無血色,眼圈泛紅。她嘴唇哆嗦著,似乎用了極大的勇氣,才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我……我看到電腦上……有夫人的照片……和、和蝴蝶……」
「哪個夫人?」沈清玥追問。
小禾驚恐地搖頭,眼淚掉下來:「我、我不知道……我不認識……但趙伯後來問我……我、我什麼都沒說……然後就被調走了……這次回來,是、是有人讓我帶話……」
「帶話?給誰?帶什麼話?」沈清玥的心提了起來。
小禾從圍裙口袋裡,哆哆嗦嗦地摸出一個揉得皺巴巴的、極小的小紙團,飛快地塞到沈清玥手裡,然後像被燙到一樣縮回手,聲音帶著哭腔:「她、她說……給你……還說……小心……花……」
她再也說不下去,猛地拉開門,頭也不回地跑了出去,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里慌亂地遠去。
沈清玥握緊手中那個帶著小禾體溫和汗濕的紙團,迅速關上門反鎖。她走到房間最角落,背對著可能存在的監控死角(她不能確定陸璟琛是否在她房間裝了更隱蔽的設備),展開紙團。
紙上只有一行極其娟秀、卻略顯無力的字跡,用的是深藍色的墨水:
「西翼琴房,松木地板,左數第三塊。小心身邊人。保重。薇。」
林薇!是林薇的筆跡!她還活著!而且她竟然能繞過陸宅的層層封鎖,聯繫上被調走的小禾傳遞消息!這說明林薇的情況比她預想的要好,或者……她得到了某種幫助?
「小心身邊人」——是指陸璟琛?趙伯?還是宅子裡其他耳目?
「西翼琴房,松木地板,左數第三塊」——那裡藏著什麼?是林薇留給她的東西?還是……別的線索?
沈清玥的心臟狂跳起來。這是她被軟禁以來,第一次收到來自外界的、明確的指引和幫助。林薇在用這種方式告訴她:她沒有放棄,她們還有機會。
她將紙條小心地撕碎,衝進馬桶。然後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像什麼都沒發生一樣,吃完了下午茶。
西翼琴房……她知道那個地方。在西翼走廊的另一端,比她這裡更偏僻,據說曾經是陸家某位喜好音樂的姑奶奶使用的,後來一直閒置,堆放雜物,平時很少有人去。陸璟琛讓人看住她,主要盯的是出入口和她房間附近,對那個廢棄的琴房未必有太多關注。
她需要找一個合理的理由去琴房。
機會在晚飯後到來。趙伯親自來送一份需要她簽字的文件——是關於她名下那筆「家用」帳戶的季度使用情況確認單,完全是走形式的流程。
簽完字,沈清玥狀似無意地提起:「趙伯,我這兩天覺得房間裡有些悶,想找本書看看。我記得西翼好像有個舊書房還是琴房?裡面或許有以前留下的舊書?」
趙伯接過文件,看了她一眼,眼神平靜無波:「少夫人,琴房久未打掃,積灰很重,而且堆了不少雜物,恐怕沒什麼合適的書籍。您如果想看書,我可以讓人從主宅書庫取一些送來。」
「不用麻煩。」沈清玥笑了笑,「我就是突然想起來,有點好奇。以前聽人提過,陸家有位姑奶奶琴棋書畫樣樣精通,留下的舊物里或許有些有趣的筆記札記之類。反正閒著也是閒著,我自己去看看就好,不勞煩別人。」
她語氣隨意,帶著點好奇和打發時間的意思,聽起來合情合理。
趙伯沉默了幾秒,似乎在權衡。最終,他點了點頭:「既然少夫人有興趣,去看看也無妨。只是那裡灰塵大,請注意些。我會讓人送個手電筒過去,那邊電路可能不太穩定。」
「好的,謝謝趙伯。」
趙伯離開後不久,一個男傭送來了一個強光手電筒,並「陪同」沈清玥前往琴房。說是陪同,實則是監視。
琴房位於西翼最盡頭,是一間挑高的大房間,大門上的銅鎖都生了鏽。男傭費力地打開鎖,推開沉重的木門,一股混合著灰塵、霉味和舊木頭的氣息撲面而來。
房間裡果然堆滿了蓋著白布的家具和雜物,一架老舊的三角鋼琴立在房間中央,也被白布覆蓋。地上鋪著厚重的松木地板,顏色暗沉,積著厚厚的灰塵。
「少夫人,您小心些。」男傭站在門口,沒有進去的意思。
「我隨便看看,你不用跟著。」沈清玥接過手電筒,走了進去。
她裝作隨意地打量著四周,目光掃過地板。松木地板拼接整齊,在灰塵覆蓋下幾乎看不出區別。她慢慢踱步,走到房間左側,蹲下身,假裝繫鞋帶,同時用手電筒的光仔細照射地板。
左數第三塊……她心中默數。就是這一塊。
這塊地板看起來與其他無異,邊緣縫隙里也塞滿了灰塵。她用手指輕輕叩擊,聲音略顯空悶。有夾層?
她需要工具。環顧四周,看到牆角堆著一些廢棄的畫框和工具,其中有一把生鏽的、細長的油畫鏟。她不動聲色地挪過去,用身體擋住門口男傭的視線,迅速將鏟子撿起,藏在寬大的袖子裡。
然後,她走到鋼琴邊,掀開一角白布,假裝對鋼琴感興趣,擦拭著琴鍵上的灰。同時,她用腳後跟,極其輕微地、一下下地磕碰著那塊目標地板靠近牆角的邊緣。
松木地板年代久遠,拼接處本就有些鬆動。在她有技巧的、持續的輕微力道下,那塊地板靠近牆角的一側,極其細微地翹起了一絲縫隙。
她蹲下身,用袖子裡的油畫鏟尖,小心地探入縫隙,慢慢撬動。地板被慢慢撬起,下面果然有一個淺淺的夾層!
夾層里放著一個用油紙包裹的、扁平的方形物體。她心臟狂跳,迅速將東西取出,塞進外套內袋,然後將地板恢復原狀,抹平灰塵。
整個過程不到兩分鐘。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對門口的男傭說:「沒什麼好看的,灰塵太大了。我們回去吧。」
男傭不疑有他,鎖好門,陪她回到房間。
關上門,沈清玥背靠著門板,才敢大口喘息。她走到浴室,反鎖門,打開水龍頭製造噪音,然後才從內袋取出那個油紙包。
油紙包裹得很嚴密。她一層層打開。
裡面是幾張泛黃的舊照片,和一封沒有信封、摺疊起來的信。
照片第一張,是蘇念(或者顧念)年輕時的單人照,站在巴黎塞納河畔,笑容燦爛,手裡拿著素描本。第二張,是她與一個年輕男人的合影,男人穿著中式長衫,溫文爾雅,眉宇間與陸璟琛有幾分神似——是年輕時的陸鴻業。第三張,則是蘇念抱著一個襁褓中的嬰兒,站在開滿鮮花的庭院裡,神色溫柔,背景建築依稀是顧宅的模樣。嬰兒的臉看不太清。
第四張照片,讓沈清玥的血液幾乎凝固。
是蘇念和沈國棟的合影!看衣著和背景,像是九十年代初期的風格。兩人並肩站著,蘇念的笑容有些勉強,沈國棟則是一副志得意滿的樣子。照片背面寫著一行小字:「訂婚留念。1992年秋。」
1992年!那時陸璟琛應該已經五六歲了!如果蘇念就是顧念,那麼她在身為陸鴻業妻子、生下陸璟琛之後,又怎麼可能與沈國棟訂婚?!
除非……照片上的「蘇念」,和與陸鴻業合影的「顧念」,根本不是同一個人?只是長得極其相似?
或者……是雙胞胎?
沈清玥的手指顫抖著,拿起那封信。信紙同樣泛黃,字跡是蘇念的,與她筆記本上的字跡一致。信沒有抬頭,沒有落款,寫得很倉促:
「當你看到這封信時,我可能已經不在了。不要相信任何人,包括顧家,包括陸家,尤其是沈家。蝴蝶設計是鑰匙,也是詛咒。真正的『蝶影』核心,不是圖紙,是藏在珠寶里的秘密。姐姐是為了保護我和孩子才……我對不起她,也對不起我的孩子。如果有一天,你找到了另一個『蝴蝶』,把它和我的『新生』放在一起,真相或許會浮現。小心『深藍』,他們不是追尋者,是清除者。活著,比真相更重要。記住,你永遠不是一個人。」
信的內容支離破碎,充滿絕望和警示,信息量卻巨大得驚人。
「姐姐」?蘇念有個姐姐?是誰?顧念?如果她們是姐妹,長得如此相像就能解釋了!
「真正的『蝶影』核心,是藏在珠寶里的秘密」——難道那些蝴蝶首飾里,除了設計,還隱藏了別的信息?比如……微縮膠片?密碼?
「另一個『蝴蝶』」——是指沈雨薇戴的那套「蝶舞翩躚」?還是指別的?
「小心『深藍』,他們不是追尋者,是清除者」——這意味著「深藍」的目的不是尋找設計或珠寶,而是為了徹底抹除某些痕跡或人!
「你永遠不是一個人」——這句話,是對看信人說的。看信人會是誰?林薇?還是……她沈清玥?這封信,是蘇念留給誰的?
紛亂的信息衝擊著沈清玥的大腦。她將照片和信重新用油紙包好,藏在了馬桶水箱的隱蔽夾層里。
回到房間,她站在窗前,望著外面沉沉的夜色。
微光,終於從裂隙中透出。
雖然依舊模糊,但方向似乎漸漸清晰。
蘇念可能有一個雙胞胎姐姐(顧念)。
「蝶影」珠寶隱藏著更大的秘密。
「深藍」是清除者,目標可能包括知道秘密的人。
而她自己……或許從一開始,就被捲入了一場跨越兩代人、涉及巨大秘密和利益的腥風血雨之中。
陸璟琛知道多少?
顧尋在其中又是什麼角色?
沈國棟和李婉容,在這齣悲劇里,又扮演了怎樣醜陋的配角?
她摸了摸頸間,那裡空空如也。胸針被她藏在了更隱秘的地方。
林薇冒險傳遞的信息,像一根救命稻草。
也像一把鑰匙,即將打開一扇通往更黑暗、但也更接近真相的大門。
夜風驟起,吹得窗欞嗚嗚作響。
暴雨將至。
而她,已經做好了迎戰的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