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變相軟禁的第三天,陸宅來了一個意想不到的訪客。
下午,沈清玥正坐在窗邊,看著外面被雨水洗刷後顯得格外蒼翠卻壓抑的庭院,房門被敲響。不是送餐,也不是周澤。
趙伯的聲音在門外響起,帶著一絲遲疑:「少夫人,有客人來訪,想見您。」
客人?這個時候?沈清玥心中警覺:「是誰?」
「……是顧尋,顧先生。」
顧尋?他怎麼會來?而且在這個敏感的時候,陸璟琛會允許他來見自己?
沈清玥略一沉吟:「請他在偏廳稍等,我換件衣服。」
她換了一身相對正式的米白色針織衫和長褲,將頭髮梳整齊,臉上看不出任何情緒波動。在兩名沉默的「傭人」陪同下,她來到了主宅一側的小偏廳。
顧尋站在窗前,背對著門口,看著外面的雨景。他今天穿著一身菸灰色的羊絨大衣,裡面是淺色的高領毛衣,身形修長,氣質溫潤,與這棟冰冷沉悶的宅邸格格不入。聽到腳步聲,他轉過身。
「沈小姐。」他臉上帶著一貫的溫和笑容,眼神里卻多了一絲沈清玥看不透的深沉,「冒昧來訪,希望沒有打擾你休息。」
「顧先生客氣了。」沈清玥示意他坐下,「不知道顧先生今天來,有什麼事?」
傭人送上茶水後,便退到了門外,但沒有走遠。
顧尋沒有碰茶杯,目光落在沈清玥臉上,打量著她。他的眼神不像陸璟琛那樣具有穿透性的壓迫感,卻同樣銳利,仿佛能洞察人心。
「我聽說顧老先生出事了,」顧尋開口,語氣帶著恰到好處的擔憂,「心裡很不安。顧老先生與我祖父是舊識,也算是我的一位長輩。沈小姐那天也在場,不知……是否受到了驚嚇?」
他在試探。沈清玥心中明了。「確實很突然。希望顧老先生能早日康復。」
「是啊,希望能早日康復。」顧尋嘆了口氣,話鋒忽然一轉,「說起來,上次畫廊一別,沈小姐對那幅『蛻』的作品,似乎感觸頗深。我後來想起,那位藝術家曾提過,他的靈感確實部分來源於一些舊物,包括一本非常珍貴的、手繪的蝴蝶設計筆記。」
沈清玥的心猛地一沉。筆記本!顧尋也知道筆記本的存在?而且他特意在這個時候提起……
她面上不動聲色:「是嗎?那本筆記一定很有價值。」
「價值連城。」顧尋直視著她的眼睛,語氣依舊溫和,卻帶著一種無形的壓力,「不僅藝術價值,可能……還關聯著一些很久以前的人和事。可惜,聽說那本筆記,在顧老先生出事那天,似乎遺失了?或者……被警方作為證物收走了?」
他連這個都知道!消息如此靈通!
「顧先生的消息很靈通。」沈清玥不置可否。
「藝術圈說小不小,說大也不大。」顧尋笑了笑,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尤其是涉及到一些流傳有序、卻又神秘失蹤的珍品,總會有些風聲。沈小姐,」他放下茶杯,聲音壓低了些,「我知道你現在處境可能不太方便。但有些東西,留在手裡是寶貝,也可能變成炸彈。尤其當它被太多人惦記的時候。」
他在暗示什麼?提醒她筆記本的危險?還是……另有所圖?
「顧先生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顧尋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得更低,只有兩人能聽清,「如果沈小姐信任我,或許我可以幫忙。我有些渠道,可以確保東西的安全,甚至……幫你弄清楚它背後真正隱藏的故事。畢竟,有些真相,未必適合由官方來揭開,也未必適合……由陸家來保管。」
他的話,像毒蛇吐信,溫柔,卻致命。
他在挑撥!暗示陸家可能對筆記本不利,暗示官方(警方)不可靠,然後拋出自己作為「可靠」的第三方,願意提供「幫助」。
101看書 海量小說在 101 看書網,101𝙠𝙠𝙨.𝙘𝙤𝙢等你尋 全手打無錯站
他的目的是什麼?得到筆記本?還是通過筆記本,得到別的?
沈清玥想起林薇的警告,想起顧尋之前對「蝶影」和蘇念的試探,想起他那句「願靈感永展雙翼」的卡片。
這個看似溫潤無害的畫廊主,到底扮演著什麼角色?是另一個覬覦者?還是與「深藍」有關?或者……他只是個想趁機牟利的投機者?
「顧先生的好意我心領了。」沈清玥語氣平靜,帶著疏離,「不過,筆記本現在不在我手上,警方正在調查顧老先生遇襲案,一切都要等調查結果。至於背後的故事……我想,該知道的時候,自然會知道。」
顧尋看著她,眼中閃過一絲幾不可察的失望,但很快又被笑意掩蓋。「沈小姐謹慎是好事。不過,有時候機會稍縱即逝。尤其是在風雨欲來的時候,多一個朋友,總比多一個敵人好。」他站起身,「今天打擾了。如果沈小姐改變主意,或者……遇到什麼難以解決的麻煩,隨時可以聯繫我。這是我的私人號碼。」
他遞過一張只有電話號碼的素白名片。
沈清玥沒有接:「謝謝,我想暫時不需要。」
顧尋也不勉強,將名片放在茶几上,微微一笑:「那麼,告辭了。希望下次見面,是在更愉快的場合。」
他轉身離開,步伐從容。
沈清玥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口,目光落在茶几上那張刺眼的名片上。
顧尋的到訪,絕非偶然。他像是嗅到血腥味的鯊魚,在她最孤立無援的時候出現,試圖用「幫助」和「真相」誘惑她。
這更證明了筆記本的重要性,以及她此刻處境的兇險。
陸璟琛的「保護」是牢籠。
顧尋的「幫助」可能是陷阱。
警方那邊證據不足。
暗處的敵人虎視眈眈。
她真的成了困獸,四面楚歌。
但她沒有動那張名片。只是靜靜地看著窗外又開始飄起的細雨。
不知過了多久,偏廳的門再次被推開。陸璟琛走了進來,臉色比之前更加陰沉,周身散發著低氣壓。他顯然已經知道顧尋來過。
「他跟你說了什麼?」陸璟琛開門見山,聲音冰冷。
「沒什麼,只是表達對顧老先生的關心。」沈清玥淡淡回答。
陸璟琛走到她面前,目光銳利地審視著她,仿佛要確定她有沒有說謊。「離他遠點。顧尋這個人,沒你想像的那麼簡單。」
「陸總對他很了解?」沈清玥抬眼反問。
陸璟琛的眼神微凝,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比你了解。他背後的顧家,在歐洲經營幾代人,生意涉獵極廣,黑白灰都有沾染。他本人看著溫和,手段卻從來不軟。他接近你,絕對不是為了藝術。」
「那為了什麼?」沈清玥追問。
陸璟琛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道:「為了利益,為了掌控,為了……一些塵封的舊帳。沈清玥,我不想再說第二次,離他遠點。也別相信他說的任何話。」
沈清玥看著他緊繃的下頜線和眼中深沉的戒備,忽然問:「你害怕他?還是害怕他知道什麼?」
陸璟琛的瞳孔驟然收縮,一股怒意瞬間湧上眼眸,但很快被他強行壓下。他深深看了沈清玥一眼,那眼神里有警告,有疲憊,還有一絲她看不懂的……近乎無奈的東西。
「隨你怎麼想。」他最終只丟下這四個字,轉身大步離開。
偏廳里再次只剩下沈清玥一人。
她慢慢走到茶几邊,拿起那張素白的名片。指尖在光潔的紙面上摩挲。
顧尋……
陸璟琛……
這兩個男人,一個看似溫潤卻暗藏機鋒,一個冰冷強硬卻心事重重。
他們都與那個巨大的秘密有關。
他們都想掌控局面,或者隱藏真相。
而她,似乎成了他們之間博弈的一枚棋子,或者……一個關鍵的變量。
但,她從來都不是甘於被擺布的棋子。
沈清玥走到壁爐邊,將那張名片丟進了冰冷的、未點燃的爐膛。
白色的卡片落在灰燼中,格外刺眼。
她不會相信顧尋。
也不會完全依賴陸璟琛。
她要自己找到路。
即使這條路,布滿荊棘,通向的可能是更深的黑暗。
窗外的雨,漸漸連成了線。
天,仿佛永遠也不會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