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宅的氣氛前所未有的凝重。
沈清玥被直接送回西翼，趙伯守在門外，態度依舊恭敬，眼神里卻多了幾分顯而易見的戒備和疏離。宅子裡多了幾個生面孔，看似是傭人，但行動舉止間帶著訓練有素的利落感，顯然是陸璟琛安排的安保人員——或者說是看守。
她被變相軟禁了。
網絡被切斷，手機信號也被屏蔽（除了緊急呼救和接聽指定號碼）。周澤留下了一部只能接打內部電話的座機，並告知：「陸總吩咐，請您耐心等待。在此期間，為了您的安全，請勿離開房間。三餐和日常用品會按時送來。」
沈清玥沒有反抗。她知道，在目前的情況下，陸璟琛的「保護」或者說「控制」，未必是壞事。至少，在陸宅內部，那些人暫時還不敢明目張胆地對她下手。
她被困在方寸之地，卻從未停止思考。襲擊顧老先生、栽贓她的人，目的很明確：阻止調查，除掉或控制知情人（顧老先生），並將她這個可能掌握線索的人拖下水，甚至借警方或「深藍」之手除掉她。
對方對她的行蹤了如指掌，甚至能拿到「深藍」的戒指（或是仿製品）偽造現場，能量不容小覷。沈雨薇？她或許有動機，但未必有這個能力和膽量。沈國棟？有可能，但襲擊顧老先生這種級別的人物，風險太大。
最大的嫌疑，還是那個神秘的「深藍」組織，或者與他們勾結的、隱藏在陸家或沈家內部的勢力。
筆記本被警方扣留，裡面的內容遲早會被看到。那些設計圖和遺言，會帶來什麼？警方會相信那只是一個老人的手繪收藏，還是能從中看出端倪，甚至聯想到當年的懸案？
陸璟琛……他知道筆記本的存在嗎？他匆匆回國，是為了處理這件事，還是另有打算？他對自己的「保護」，究竟是出於契約責任，還是……別的什麼？
時間在焦灼的等待中緩慢流逝。雨下了又停，停了又下，天空始終陰沉。沈清玥只能通過送餐的時間和窗外光線的變化來判斷時辰。
第二天傍晚，雨終於停了。天邊露出一絲慘澹的霞光。
房門被敲響，不是送餐時間。沈清玥警惕地走到門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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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小姐，是我，周澤。」門外傳來周澤壓低的聲音，「陸總回來了，在書房等您。」
沈清玥整理了一下衣服，打開門。周澤站在門外，臉色比平時更加嚴肅，眼神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陸總剛下飛機就直接回來了。」周澤低聲說，「顧老先生那邊……情況穩定了一些，但還沒有脫離危險，也尚未甦醒。」
沈清玥點點頭，跟著他走向東翼書房。走廊里比平時更加安靜，那些新來的「傭人」悄無聲息地站在角落，目光如鷹隼。
書房的門虛掩著。周澤敲了敲，裡面傳來陸璟琛沙啞而疲憊的聲音：「進來。」
推開門，濃重的煙味撲面而來。陸璟琛站在窗前，背對著門口，指間夾著一支燃了一半的雪茄。他依舊穿著那身在飛機上未換下的黑色西裝，外套隨意搭在椅背上，襯衫領口解開，袖子挽到手肘，整個人透著一股風塵僕僕的倦怠和一種壓抑的、即將爆發的沉鬱。
聽到聲音，他轉過身。幾天不見，他瘦了一些，眼底有著濃重的青黑，下頜也冒出了淡淡的胡茬。但那雙眼睛，依舊銳利得驚人，此刻布滿了紅血絲，目光沉沉地落在沈清玥身上，複雜難辨。
「你先出去。」他對周澤說。
周澤無聲退下，關好門。
書房裡只剩下他們兩人，空氣凝滯。
「顧叔公的事，」陸璟琛先開口，聲音沙啞，「警方那邊，張律師在跟進。現場證據對你很不利。」
「那枚戒指不是我的。」沈清玥直視著他，「你知道。」
「我知道。」陸璟琛深深吸了一口雪茄，緩緩吐出煙霧，「但警方需要證據。而且，『深藍』的戒指出現在那裡，事情就不僅僅是襲擊那麼簡單了。」他走到書桌前，將雪茄按滅在水晶菸灰缸里，「有人想把水攪渾，把你，把顧家，甚至把陸家，都拖進去。」
「是誰？」沈清玥問。
陸璟琛沒有立刻回答。他走到酒櫃前，倒了兩杯威士忌，將其中一杯遞給沈清玥。沈清玥接過，沒有喝。
「很多人。」陸璟琛仰頭將自己那杯一飲而盡，喉結滾動，「陸家內部，不是鐵板一塊。沈家那邊，也未必乾淨。還有外面那些……聞著血腥味就想撲上來的鬣狗。」他的眼神變得冰冷而銳利，「包括『深藍』。」
「他們到底想要什麼？」沈清玥握緊了酒杯，「我母親的遺物？那些設計？還是……別的？」
陸璟琛看著她，眼神幽深：「他們想要的，可能比你想像的更多。財富，秘密，甚至是……毀滅。」
他走到她面前，距離很近，她能聞到他身上濃烈的菸草、酒氣和長途飛行後的疲憊氣息。他低頭，目光緊緊鎖住她的眼睛。
「沈清玥，我之前警告過你，適可而止。現在，情況更糟。」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道，「從現在開始，你什麼都不要做，哪裡都不要去，什麼都不要問。所有的事情，交給我來處理。」
「交給你處理？」沈清玥抬眼，迎上他布滿血絲卻依然極具壓迫感的眼眸，「然後呢？等我身上的嫌疑洗清，或者……等顧老先生醒來，證明我的清白？那之後呢？我母親的死，顧老先生遇襲的真相，就這麼算了？」
「真相？」陸璟琛的嘴角扯出一抹冰冷的、近乎嘲諷的弧度，「有些真相，挖出來只會讓所有人都鮮血淋漓，包括你自己。」他抬手，似乎想碰觸她的臉頰，卻在半空中停住，握成了拳頭，「你現在要做的，是活下去，平安無事地活下去。其他的，不重要。」
「那對我很重要！」沈清玥的聲音微微拔高，帶著壓抑已久的憤怒和悲痛，「那是我媽媽！她死得不明不白！她的東西被人奪走！現在連唯一可能知道線索的顧老先生也……你讓我怎麼當做什麼都沒發生？！」
陸璟琛的眼神驟然變得極其銳利，甚至閃過一絲痛楚。他猛地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很大，幾乎捏碎她的骨頭。
「那你以為我想嗎？！」他低吼出聲，聲音嘶啞，眼底翻湧著沈清玥從未見過的激烈情緒，有憤怒，有痛苦，有掙扎，還有一絲……深藏的恐懼？「你以為看著我母親的舊物被人覬覦，看著顧叔公躺在醫院裡，看著你被人陷害，我心裡好受嗎？！」
沈清玥被他眼中罕見的失控震住了，手腕上傳來的疼痛讓她清醒。他的話……他母親的舊物？他果然知道筆記本，知道那些設計可能屬於顧念（蘇念）！
「陸璟琛……」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聲音有些顫抖，「你母親……顧念她……是不是……」
「閉嘴！」陸璟琛厲聲打斷她，像是被觸碰了最深的逆鱗，眼中瞬間布滿寒冰和一種近乎暴戾的警告，「不許提她！不許再查任何跟她有關的事！聽到沒有？！」
他的反應，幾乎印證了沈清玥最可怕的猜想。
她看著他因激動而微微泛紅的眼眶，看著他緊抿的、失去血色的唇，看著他抓住自己手腕的、青筋畢露的手。
忽然間，她明白了。
陸璟琛的冰冷，他的疏離，他反覆的警告，他此刻的暴怒和恐懼……或許不僅僅是為了陸家，為了他自己。
也許，他也被困在那個巨大的、黑暗的秘密里。
也許，他也在用自己的方式，掙扎，抵抗，甚至……保護。
保護她？還是保護那個秘密？
沈清玥分不清。
但她知道，他們之間那層薄薄的、契約的冰面，在此刻，已經徹底碎裂。
露出了底下洶湧的、危險的暗流。
以及暗流之下，可能同病相憐的、冰冷而絕望的底色。
她緩緩地，用力地，掙開了他的手。
手腕上一圈刺目的紅痕。
「陸璟琛，」她看著他，眼神平靜得可怕，「你可以選擇沉默，可以選擇保護你想保護的東西。但我，不會停。」
她轉身，向門口走去。
「沈清玥！」陸璟琛在她身後低喝，聲音裡帶著一絲幾不可察的……慌？
沈清玥腳步未停，拉開門，走了出去。
門在她身後輕輕合上，隔絕了書房內濃重的煙味、酒氣，和那個男人沉重而壓抑的呼吸。
走廊空曠寂靜。
她一步一步走回西翼，背脊挺得筆直。
困獸猶鬥。
而她，絕不會坐以待斃。
即使要與整個世界為敵。
即使要面對的可能，是比死亡更可怕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