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幾乎未眠。沈清玥直到天邊泛起蟹殼青才合了一會兒眼,再醒來時,桌面上那疊整理好的筆記和照片已經被她翻來覆去地看了好幾遍,邊緣微微捲起。陽光透過窗簾縫隙投進來,落在墨綠色筆記本的布面封皮上,映出一層暖融融的絨光。
她洗了臉,換了身乾淨衣服,把昨晚梳理出的信息要點重新過了一遍。母親蘇念筆記中提到的幾個關鍵節點:第一,那套微型存儲裝置的設計方案已經基本成熟,完成了從實驗室數據到可操作模型的全套圖紙;第二,相關技術資料的核心部分被拆分儲存在至少兩處——北山路甲字號箱內的是設計思路和產權文件,而實物樣品和原始數據很可能存放在另一處,需要那把銀行鑰匙才能打開;第三,沈國棟及其背後勢力在母親去世前已經對技術資料產生覬覦,試圖通過婚姻關係將智慧財產權納入夫妻共同財產,進而轉移到合資公司名下。
她在筆記本最後一頁的潦草字跡里找到了一個被忽略的細節。母親在那段話末尾寫了一句:"5月2日,米蘭樣品寄出。"這裡提到的"樣品"在筆記本里並未詳細解釋,但結合黛安娜在米蘭工坊提到的"暗格內容需要至少三件不同部位的拼合"以及"蝶舞翩躚"是數據主體的一部分,她幾乎可以推斷:母親在去世前幾個月,通過某種渠道將一套實驗樣品寄出了國外,而接收方很可能就是米蘭的黛安娜。
她迅速打開保險柜,取出那捲膠捲的照片,在來自北山路甲字號箱子的資料中找到一張清單——一張用打字機列印的、列著幾件首飾編號和對應暗格內容的對應表。清單上"蝶舞翩躚"項鍊對應的編號是"ED-01",耳環和手鍊分別是"ED-02"和"ED-03",而清單末尾單獨列著一行:"備用樣本組合,編號BP-00,存放地點:外埠。"外埠後面跟著一串字母和數字組成的代碼,看起來像是銀行保險柜的編號格式。
她把那串代碼抄在紙上,與甲字號皮箱裡那枚銀行鑰匙比對了一下——鑰匙柄上用極細的雷射刻著同樣的編號。這個保險柜不在國內,母親選擇了境外存放。而蘇念在筆記里提到的那位"瑞士律師事務所",很可能就是代持和管理這批境外資產的法律代理方。
正在她試圖回憶那家瑞士律所的名稱時,手機屏幕亮了起來。是一條加密信息,來自林薇重新啟用的通信通道。信息不長,但每一條都切中了她此刻正在思考的方向:
"陳師傅那邊看到你取到的東西了。關於那份信託文件里的瑞士律所,我追查到一家叫Peters & Weibel的機構,總部在蘇黎世,主要做家族信託和跨境資產託管。這家所與九十年代中國出境資產的管理記錄有一定關聯。我在他們的公開客戶名單里沒有找到直接匹配的條目,但發現他們在日內瓦有一處地下保管庫的分設點。你手中那把銀行鑰匙的編碼段位,與P&W日內瓦分庫使用的編號系統一致。如果你決定前往,我可以協助做好前期的安全預調。另外,上次你傳回來的戒指照片,我擴大了調查範圍。那枚黑色戒指內側的水滴形符號,不只是'深藍'在用——我從一個退役的歐洲安全人員那裡得到消息,九十年代中期有一個代號為'滴'的組織,活動範圍集中在東亞地區,主要業務是商業情報和工業間諜,作案手法十分專業。'深藍'是近年改換名稱後的版本。原始組織可能與某些大型跨國企業的內部安全部門有千絲萬縷的聯繫。建議你在確定下一站之前,先不要再動用北山路那批箱子的任何外觀信息。很可能已經有人在注意這個區域了。"
沈清玥放下手機,坐在書桌前,指尖輕輕敲擊著桌面。林薇的信息量很大,但也驗證了她自己的推斷——母親當年留下的,遠不止是一套珠寶設計和幾本實驗記錄。那是一整套完整的、經過專業法律結構梳理和保護的技術資產包。而蘇念之所以要將部分樣品和設備存入境外保險庫,很可能是已經預感到境內已不安全。
她將"Peters & Weibel"這個名字記在筆記本上,然後把那枚銀行鑰匙從抽屜里取出來,對著光看了看。鑰匙的金屬材質是深銀灰色的,表面有極細微的拉絲紋路,握在手裡有一定的分量。她反覆調整角度觀察,發現鑰匙柄的側面有一行幾乎無法用肉眼看清的極淺刻印,需要迎光調整到特定角度才能辨認出來,是一串字母和數字的組合:"PW-GVA-0273"——Peters & Weibel, Geneva, 0273號保管庫。
她放下鑰匙,心裡清楚接下來需要做什麼。日內瓦,保管庫。但離開江城、出境、前往瑞士,在目前的狀況下絕非易事。陸璟琛是否已經知道她鎖定了境外保險庫的坐標?林薇的警告是否意味著北山路周邊已有可疑人員在活動?沈雨薇那邊最近安靜得出奇,以她的性格,這反而讓人更加警惕。
她決定先不急於行動,而是將現有的信息再消化一遍,同時設法找到關於那家瑞士律所更詳細的資料——至少要知道該如何預約訪問保管庫、需要哪些身份驗證材料,以及最重要的一點:自己是否作為蘇念的女兒,在法律上被授權打開那個保險庫。
上午時分,趙伯來敲門告知她宅子裡有客人來訪。沈清玥以為是顧尋,正欲婉拒,趙伯卻補充了一句:"是沈先生和沈夫人。"
沈國棟和李婉容。沈清玥在門口頓了一瞬,然後平靜地說了句:"請他們在主會客廳稍等,我換件衣服就來。"
她沒有刻意拖延時間,換了一身素淨的淺灰色針織開衫和深色長褲,把頭髮隨手攏了攏。下樓時,經過迴廊轉角,透過玻璃窗隱約看到主會客廳里沈國棟正端坐在沙發上,手邊放著茶杯,李婉容坐在他旁邊,姿態端正而克制,目光正看著壁爐上方那幅山水畫,像是在打發時間。兩人都沒有起身走動,舉止客氣禮貌,但在陸宅這樣的環境裡反而透出一種刻意的拘謹。
沈清玥走進會客廳時,沈國棟先站了起來,臉上掛著一個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笑容:"清玥,在陸家這邊住得還習慣吧?爸媽今天正好路過附近,想著過來看看你。"李婉容也站了起來,嘴角牽出一個淺淡的弧度,輕輕點了點頭,說了句:"瘦了些。"
沈清玥請他們重新坐下,自己在對面的單人沙發落了座。她沒有接話茬,只是安靜地看著沈國棟。沈國棟被這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清了清嗓子,才又開口道:"也沒什麼特別的事,就是順道來坐坐。你雨薇姐姐最近要籌辦一個慈善晚宴,家裡有些事要忙,等忙完了她也會來看你。"
提到沈雨薇時,李婉容的目光微微動了一下,狀似無意地開口:"清玥,你在陸家這邊,平時都做些什麼?聽說你有時會去陸氏的大樓看看?要是不太忙的話,周末也可以回沈家吃頓飯,你姐姐挺想你的。"
沈清玥緩緩抬起眼,目光從李婉容臉上掃過,落在她手腕上。那隻手腕上依舊戴著那枚完整的蝴蝶鑽石手鍊——與沈雨薇那套"蝶舞翩躚"屬於同一系列,但尺寸和款式稍有不同。手鍊的蝴蝶翅膀是收攏的姿態,與她頸間那枚展開翅膀的破損胸針形成了微妙的對照。
"母親,"沈清玥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迴響在客廳里,"您手上這條手鍊,真好看。是沈家的祖傳首飾嗎?"
李婉容的手微微一頓,隨即垂下手腕,用袖子掩了掩:"哦,是早年收藏的。樣式比較老,戴著玩的。"她笑了笑,笑意沒有到達眼底。
沈清玥點了點頭,沒有追問。她轉向沈國棟,語氣溫和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疏離:"父親,我最近在整理一些舊物,發現了一些關於母親——我生母——的東西。有些資料比較舊了,有些事我也不太清楚。您當初和生母是怎麼認識的?她後來……是怎麼去世的?我一直沒有機會仔細問過您。"
客廳里的空氣仿佛在瞬間凝結了。沈國棟端茶杯的手微微滯了一下,雖然只有不到半秒,但沈清玥一直注視著他的手指,清晰地捕捉到了那個極細微的停頓。
他放下茶杯,臉上浮起一抹恰當好處的凝重:"這些事都過去這麼多年了,說起來也是傷心。你媽媽……當初身體一直不太好,後來出了一場意外。警方那邊都結案了,是車禍。我們都很痛心,但日子總要朝前看,你說是吧?"
李婉容在旁邊輕輕嘆了口氣,補了一句:"那些年的事,不提也罷。你爸最不願提這些,一提就難受。"她伸手輕輕拍了拍沈國棟的手背,動作自然而親昵,像一個賢良的繼母在安慰自己的丈夫。
沈清玥看著那隻搭在沈國棟手背上的手,指間還戴著那枚與蝴蝶手鍊同系列的鑽石戒指。整套首飾在她手腕和指間閃爍著細碎的冷光,每一顆鑽石都切割得精良,像是從一隻巨大的蝴蝶身上拆落下來的零件。
"也是。"沈清玥收回了目光,語氣變得平緩,"過去的就讓它過去吧。謝謝你們今天來看我。我在陸家一切都好,父親母親不用擔心。"
又寒暄了幾句不著邊際的話,沈國棟和李婉容便起身告辭了。送他們出門時,沈清玥站在廊下,看著那輛黑色轎車駛出陸宅的鐵門。陽光落在車窗上,反射出一片刺目的白色光斑,看不清車內人的表情。
她轉身往回走,經過門廳的鏡子時,腳步頓了一下。鏡子裡的她面色平靜,但手心裡有一道細淺的月牙形印痕,那是她剛才在袖子裡自己掐出來的。她鬆開手指,活動了一下掌心,然後繼續朝西翼走去。
回到房間,她關上門,走到書桌前坐下。她從抽屜里取出一張白紙,在中間寫下"沈國棟"三個字,然後在他名字周圍畫了幾個圈,分別指向"蘇念之死"、"技術資料覬覦"、"合資公司秘密協議"、"與境外不明勢力的關聯"。然後在李婉容的名字下面畫了一條線,線的末端寫著:"1994-1995年之間,獲得了完整的一套'蝶舞翩躚',來源不明,但已知屬於蘇念設計序列。"
她停頓了一下筆尖,又拿起手機,給林薇發了一條簡短的信息:"沈國棟夫婦今日到訪陸宅,自稱探視。對我生母的去世原因迴避明顯。李婉容佩戴蝴蝶系列首飾,與沈雨薇那套相同出處。請查1994至1995年間沈氏集團是否與一家瑞士或歐洲背景的機構簽署過技術合作或轉讓協議,尤其是與金屬材料加工相關的領域。"
發送完,她將手機放在一旁,重新拿起那本墨綠色筆記本,翻到夾著信託文件的那幾頁。她把那份瑞士律所的信頭又看了一遍,目光在"Peters & Weibel"這幾個字上多停了一會兒。
她的直覺告訴她,沈國棟今天的到訪,那個剛好發生在北山路之行之後的時機,以及李婉容腕上那串蝴蝶手鍊的微妙暗示,都不是巧合。他們的時間感很準,動向也很清晰。他們知道她在靠近一些東西,也許不知道具體是什麼,但能感覺到她在靠近。
她輕輕合上筆記本,將它放回抽屜,與那枚銀行鑰匙並排放好。指尖在鑰匙的金屬表面上輕輕滑過,觸感冰涼而實在。
日內瓦,保管庫。她要在沈國棟及其背後的力量進一步行動之前,先一步抵達那裡,取回母親留在那裡的東西。而她現在需要的是一個窗口,一個能讓她離開江城、越過邊境、不被太多眼睛捕捉到行蹤的窗口。
她抬起目光,望向窗外。庭院裡那棵老槐樹的葉子在秋天的風中輕輕顫動,有幾片已經開始變黃,沿著枝椏的邊緣慢慢捲起來。一隻灰色的鳥落在近處的樹枝上,啄了一下羽毛,又飛走了。她看著那隻鳥消失的方向,心裡漸漸有了一個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