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隻灰鳥飛走的方向是東南。沈清玥看著它消失在樹冠之間,心裡那個想法慢慢落定了形狀。
她需要離開江城。但以"沈清玥"的身份出境,過海關必然留下完整的行程記錄,沈家如果有心監控,很容易追蹤到她的去向。更重要的是——如果母親當年選擇將核心數據存放於境外保險庫,並且委託了專業信託機構託管,那麼這套資產在法律上的歸屬和訪問權限,很可能不僅僅取決於她持有鑰匙。保險庫的預約和打開,通常需要多重驗證:鑰匙、密碼、以及開戶本人的身份證明文件。蘇念去世已超過二十年,如果Peters & Weibel嚴格按照規定操作,可能會要求她出示完整的繼承文件或法院認證的遺囑公證。
這些材料,她目前一樣都沒有。
她需要找到一條更隱秘的路。既不能被沈家察覺她即將出境,也不能在日內瓦的保管庫門口因為手續不全被拒之門外。她從書桌前站起來,走到窗邊,目光落在庭院的石板小徑上。那隻灰鳥早已不見了,陽光照在石板縫隙里長出的一小叢青苔上,綠得發亮。
當天下午,她約了周澤在偏廳見面。這不算越界——按照陸璟琛劃定的規則,她需要外出或提出合理需求時,經由周澤處理。她需要的是一台完全獨立的、不連接任何陸氏網絡系統的舊款筆記本電腦,以及一部可以匿名使用的衛星電話。周澤聽她說完,沒有問用途,只是點了點頭說:"明晚之前,東西會放在西翼後門旁的雜物間裡。"她道了謝,沒有多解釋。
傍晚時分,她在回西翼的走廊里遇見了趙伯。他正站在一扇半開的窗前,手裡拿著一塊絨布擦拭一盞銅燈罩,動作平穩而有節奏。看到沈清玥走近,他微微側過身來,依舊是那張沒什麼表情的面孔。
"少夫人,少爺下午打了電話回來,說今晚可能回來得晚一些,讓您不必等他。"他頓了頓,補了一句,"他還說,銀杏巷那邊如果再去的話,儘量選上午。下午那條巷子口有一輛灰色的麵包車,停了三天了,車窗貼了深色的膜,看不清裡面的情況。"
沈清玥腳步微頓,抬眼看向趙伯。他還保持著那副擦拭燈罩的姿勢,仿佛剛才那句話只是聊天氣一樣隨口帶出的。她沒有追問,只是點了點頭:"知道了,謝謝趙伯。"
趙伯嗯了一聲,繼續擦他的燈罩。
沈清玥繼續往回走。走到西翼拐角時,她回頭看了一眼,趙伯還站在那扇窗前,灰白的頭髮被窗外的風吹動了幾縷,但他手上的動作依然穩定,沒有往她這邊看。她在心裡重新評估了一下這個老人——他絕不是僅僅按陸璟琛吩咐辦事的普通管家。
那輛灰色麵包車在銀杏巷口停了三天。如果趙伯的觀察可靠,說明"深藍"或沈家已經跟蹤到了陳師傅的暗房附近。他們未必知道她取走了什麼,但至少知道她在北山路和銀杏巷這兩個地點之間建立了聯繫。她需要加快速度,也需要調整自己的行動細節。
第二天下起了細雨,江城的秋天在這種時候會變得格外安靜,空氣里浮著一層薄薄的霧氣。沈清玥上午沒出門,在房間裡把現有的所有資料又過了一遍,把關鍵信息編碼後用只有她自己能懂的縮寫方式記錄在一張極小的紙片上,疊好,藏入衣領內側一個改造過的暗袋裡。
下午兩點,雨小了一些,變成了若有若無的毛毛細雨。她撐著傘,穿了一件深色的防水風衣,從西翼後門離開,沿著宅邸外圍的小路繞到另一條街上,用新拿到的匿名手機叫了一輛網約車。她沒有直接去銀杏巷,而是在中途換了一次車,確認身後沒有車輛持續跟隨之後,才在銀杏巷南側的口子下車,撐著傘步行穿過巷子。
灰色的麵包車還停在巷口,距離陳師傅的十七號大約三十米。車窗貼的膜確實很深,看不清裡面是否有人。沈清玥沒有放慢腳步,徑直走過十七號門口,像只是路過的行人一樣,沒有停留,甚至沒有側頭。她繼續往前走,一直走到巷尾,拐進一條橫向的支路,繞了一圈,來到與十七號背對背的另一棟老建築的後牆。那面牆與陳師傅工作室的後窗隔著一道窄巷,她拿出提前準備好的一根細鐵絲,輕輕挑開那扇後窗的插銷,然後翻窗進入了陳師傅的工作室。
暗房沒有開燈,她蹲在窗口附近等了幾秒,讓眼睛適應室內光線。然後她聽到前間傳來陳師傅帶著鼻音的低聲咳嗽,像是剛睡醒。她低聲叫了句:"陳師傅。"
裡面安靜了一下,腳步聲走近。陳師傅掀開絨布帘子的一角,看到是她,臉上沒有驚訝的表情,只是皺著眉低聲說:"前面那條街停了那輛車,你沒走正門。"他走到窗邊,把插銷重新插好,然後看向她,"你這次來要什麼?"
"我想請您幫我把這卷膠捲的內容,再做一個更小的副本。"沈清玥把那捲黑色膠捲的鋁箔袋放在工作檯上,"尺寸和格式需要能放進一枚標準尺寸的戒指內壁暗格里。另外,我需要一封手寫的委託信,以Peters & Weibel日內瓦分庫認可的格式,授權本人或指定代表提取保管庫內容,信上需附加我的指紋和簽名樣本。"
陳師傅看著她,深褐色的眼睛裡閃過一絲複雜的光,像是想說什麼,但最後只是點了點頭:"膠捲做微縮副本,我有設備,大概需要一天。委託信格式我需要先看一個樣本——你手上有那個律所的任何原始文件嗎?哪怕複印件也行。"
沈清玥從內袋取出蘇念筆記本里夾著的那份信託文件的複印件,遞了過去。陳師傅接過來,就著暗房的紅光翻了一遍,眼睛在那封信頭的格式上停留了片刻,然後點了點頭:"這種格式是九十年代中期歐洲律所通用的,標題行間距和頁腳編碼的排布有固定的模板。我可以照著做一份內容空白、格式一致的樣本,你照著抄上你要寫的內容就行。寫完我幫你做舊處理,讓紙張看起來像是存放了至少十年的文件。"他抬眼看了一下沈清玥,"但指紋和簽名要你本人完成,我做不了假。"
"我知道。"
陳師傅把文件放進一個不鏽鋼托盤裡,蓋上蓋子。他站在工作檯前沉默了須臾,補了一句:"門外那輛麵包車的情況,我會處理。明天下午六點,你來取東西。如果到時候看到情況不對,不必進來。三天之後再來。"
沈清玥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麼,從後窗翻了出去。雨已經幾乎停了,窄巷裡的石板地濕漉漉的,映著灰白色的天光。她沿著來時的路線繞回主路,換乘兩趟車,回到陸宅附近時天色已經逐漸向晚。她在後門口收了傘,甩了甩傘面上的雨水,推門進去。
經過主宅大廳時,她看到陸璟琛的外套掛在衣帽架上,搭著一條深灰色的圍巾,圍巾邊緣還有未乾的水痕。他回來了。
她走向東翼書房的走廊,在門口站了一下。門開著一條縫,裡面傳來敲擊鍵盤的聲音,規律的、果斷的節奏。她抬手在門框上敲了兩下,敲擊聲在安靜的走廊里很輕,但足夠讓人聽到。
鍵盤聲停了一下。"進來。"隔著門,聲音有些悶。
沈清玥推門走進去。陸璟琛坐在書桌前,電腦屏幕的光映在他的側臉上,他正側過頭看她,眉宇間帶著一絲剛結束會議後的倦意,但目光依然銳利,在她身上掃了一遍,像是在確認她完好無損。
"趙伯告訴我了。"沈清玥說,"銀杏巷那邊的情況,謝謝。"
"不客氣。"陸璟琛靠進椅背,手指交叉擱在桌面上,語氣平淡,"你見到那個人了?"
"見到了。"她頓了一下,走到他桌前,"我想去一趟日內瓦。Peters & Weibel,蘇念的信託資產存放在那裡。我需要打開那個保管庫。"
陸璟琛看著她,沒有說話。窗外的暮色正在加深,從灰藍漸變成沉沉的暗藍,他背後的窗戶像一面漸漸變暗的鏡子,映出兩人的輪廓。他沉默的時間比她預想的更長,長到她幾乎以為他要拒絕開口了,但他最後只是垂下目光,看著桌面上自己的手指。
"瑞士那邊,"他慢慢開口,"出入境記錄會和江城這邊的系統聯網。你以沈清玥的身份走常規通道過去,沈家的人最遲在你落地後六小時內就能拿到你的行程信息。除非你有另外的身份。"
"我需要你幫我一個忙。"沈清玥說,"安排一條不經過官方記錄系統、從江城出發到蘇黎世或日內瓦的通道。出境記錄不留痕,入境時可以以歐洲方向過來的旅客身份進入。"
陸璟琛把目光從自己手指上抬起來,看向她。他的眼睛在暮光中顯得很深,像積了水的石潭,看不清底層。他看了她幾秒,然後從桌面上拿起一部黑色的手機,翻開通訊錄,找到其中一個沒有備註名的號碼,撥了出去。
電話接通後,他說了一句:"是我。幫我查一下下周有沒有從江城出發、不經過航司系統登記的私人航班或船舶路線往蘇黎世方向。越快越好。"電話那頭似乎說了什麼,他嗯了一聲,掛斷。
他把手機放回桌面,看向她。"明天下午給你答覆。在這之前,不要再去銀杏巷。那輛麵包車裡的人不是一般的盯梢,趙伯說他們有人每隔兩小時換班,保持車內始終有人。"
沈清玥點了點頭:"我有分寸。"
她轉身走到門口時,陸璟琛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比剛才輕了一些:"保護好你拿到的那些東西。不要再讓它們有任何一次機會落在別人手裡。"
她站在門口,沒有回頭,只是停了一步,然後輕輕帶上了門。
走廊里已經很暗了,壁燈還沒有點亮,只有窗外透進來的最後一點天光。她沿著走廊往西翼走,步伐比來時稍微慢了一點。風衣上殘留的雨水氣息在走動間輕輕散開,與老宅里木質陳舊的沉香混在一起,變成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回到房間,她脫掉風衣掛好,在書桌前坐下。檯燈擰亮之後,那圈暖黃色的光再次安靜地落在桌面上。她拿出紙筆,按照陳師傅明天會提供的樣本格式,開始在心裡草擬那份委託信的內容。窗外的雨已經完全停了,但樹葉上還掛著水珠,偶爾有一顆被風搖落,打在窗玻璃上,發出極輕的聲響,像是在提醒她,時間正一分一秒地走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