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周澤從西翼後門旁的雜物間裡取出了沈清玥要的那台舊款筆記本電腦和衛星電話。電腦外殼有一道淺淺的劃痕,看起來像是從某批淘汰設備里挑出來的,內部系統乾淨到近乎空白,只有一套預裝好的加密通訊軟體和一份離線地圖數據包。衛星電話是軍用級別的舊型號,塊頭不小,但信號穩定,支持加密頻段。她將兩樣東西收進一個黑色防水背包,放在衣櫃底層。
傍晚六點,她如約再次前往銀杏巷。這一次她沒有繞後窗,而是提前讓周澤在巷口觀察,確認那輛灰色麵包車已經不在原位置,才直接走向十七號。陳師傅開了門,側身讓她進去。暗房裡紅色安全燈亮著,工作檯上放著一隻窄長的銀灰色金屬盒,盒蓋開著一半。
"膠捲的微縮副本做好了。"陳師傅取出一個比小指甲蓋還小的圓片,用鑷子夾著遞給她。圓片是深銀色的,一側是平滑的反光面,另一側有一個極淺的凹點,像是定位標記。她湊近看,那確實是一枚經過特殊處理的微縮膠捲,需要在專用讀取設備上放大後才能看清內容。
"戒指內壁暗格我幫你加工好了。"陳師傅又從抽屜里拿出一枚銀質的素圈戒指,內側有一道幾乎看不見的細縫,"用指甲尖沿著縫線挑一下就能彈開,把圓片放進去合上就行。戴在手上日常不會有人注意到。但有一點——這戒指的材質是純銀的,如果遇到強磁場環境,裡面的微縮膠片可能會受干擾。儘量遠離安檢門的大功率設備。"
沈清玥接過戒指,用指甲沿著那道細縫輕輕挑了一下,果然彈開了一個狹小的凹槽。她把微縮圓片放進去,合上蓋面,旋轉半圈,蓋面與戒圈嚴絲合縫地貼在一起,看不出任何拼接痕跡。她將戒指套在右手無名指上,尺寸恰好合適,銀質托圈貼著她的皮膚,微涼而光滑。
委託信的樣本陳師傅也準備好了。他用一台舊式打字機打出格式完整的空白信紙,紙張經過做舊處理,邊緣泛著均勻的米黃色,紙質厚實,帶著一點存放多年的毛糙感。沈清玥坐在工作檯前,用陳師傅提供的深藍色墨水鋼筆,一筆一划地在空白信紙上寫下委託內容。她用詞克制而準確,參照了筆記本里那份信託文件的措辭風格,以蘇念之女的身份,請求Peters & Weibel日內瓦分庫允許持有人開啟編號PW-GVA-0273保管庫,並附上自己的簽名和右手拇指指紋。
寫完後,陳師傅將信紙平放在一張吸水紙上晾乾,然後裝進一個舊牛皮紙信封,封口處用火漆燙印了一枚蝴蝶圖案的印章——他用自己的模具做的,與蘇念筆記里那枚印章的圖案幾乎一樣。
"這個火漆章是我按照你母親文件上的印章仿製的,細節有八九分像。如果那邊的人認真核對原章,可能有差距,但九十年代的信託文件印章磨損很常見。問題應該不大。"陳師傅把信封遞給她,臉色平靜。
沈清玥接過信封,放入內袋,與戒指和鑰匙並排放好。她站起身,向陳師傅道了謝,然後再次從後窗翻出,沿著濕漉漉的窄巷消失在暮色里。
回到陸宅時天已經全黑了。她剛走進西翼走廊,便看到陸璟琛站在她房間門口,手裡拿著一張對摺的紙條。他穿著一件深色的薄夾克,像是剛從外面回來不久,頭髮微微被夜風吹亂了一縷。
"路線確認了。"他把紙條遞給她,"後天凌晨兩點,江城港區七號碼頭,一艘註冊為斐濟籍的貨運船,終點是荷蘭鹿特丹,中途會在熱那亞停靠補給,停留六個小時。你從那裡轉陸路進入瑞士,比直達的航線更不顯眼。船上的大副會接應你。到了熱那亞之後,會有人給你一份新的旅行證件和前往日內瓦的火車票。"
沈清玥接過紙條,上面的字跡不是陸璟琛的,是另一種更潦草的手寫體。她迅速看了一遍,將內容記在心裡,然後將紙條對摺放入衣袋。
"從江城到熱那亞大約需要五天。"陸璟琛說,"船上條件有限,只能住在船員艙。大副姓李,北方口音,你叫他老李就行。他會給你安排一個身份——隨船的技術維修人員,不參與駕駛和貨物裝卸,在船上不做記錄。到熱那亞之後,有人會在碼頭等你,暗號是'蝴蝶'。"
他停了一下,似乎在斟酌什麼,然後補充道:"那條船經過馬六甲和印度洋,這段航程有海盜風險,但老李跑這條線十幾年了,熟悉路線。他自己會帶武器,你待在艙里別出去就行。"
沈清玥看著他。走廊里的燈光從側面照在他身上,把他半邊臉照得清晰,另一邊沉在暗影里。他在說這些安排的時候語氣像在交代一個普通的出差行程,但她注意到他說話期間右手食指的指腹一直在不自覺地摩挲著褲縫線,這個動作被他平時極其克制的表面掩蓋得很好,但她現在已經在近處看了他太多次,那些細微的、幾乎無法被外人察覺的痕跡漸漸變得可見。
"你為什麼要幫我做到這一步?"沈清玥問。她的聲音在空蕩的走廊里很輕,沒有質問的意思,更像是在確認一件她始終沒有完全確定的事。
陸璟琛摩挲褲縫的手指停了下來。他看著她,走廊頂燈的光在他眼底映出兩點微小的亮斑,但那光芒被瞳孔深部的暗色壓得很低,看不穿。
"我母親離開的時候,"他說,聲音比平時更平,像是隔了很久才找到適合的字詞,"我七歲。她走之前,把一部分東西留在了顧叔公那裡。顧叔公後來交給我,是一本相冊和一封信。信里寫了一些她當年想保護的人,但沒有具體名字。我成年之後慢慢查了一些,知道她有個妹妹,那個妹妹嫁給了沈家,而且死得不明不白。"
他停住了。走廊里有風穿過,吹動牆角盆栽的葉子,發出極輕的摩擦聲。他繼續說下去,聲音更低了一些:"我查到的東西並不完整。但你拿著你母親的東西出現在陸家的時候,我覺得你來的那條路,可能和我查的是同一條。"
沈清玥沒有說話。她站在離他幾步遠的地方,看到他放在身側的手,右手拇指和食指輕微地擰在一起,然後又鬆開了。她想起那張藏在保險柜里的照片——五歲的陸璟琛站在庭院裡,身邊的女人溫柔地摟著他,照片背面寫著"璟琛五歲,攝於西雅圖。念。"她知道他說到那個程度,已經是盡力了。
"後天凌晨我去港區。"沈清玥最終說,"陸家這邊,你幫我找一個合理的外出理由。"
"周澤會處理。"陸璟琛轉身朝主宅方向走了兩步,又停下來,沒有回頭,聲音隔著幾步的距離傳回來,像是從更遠的地方飄過來的,"到了熱那亞之後,一切小心。那邊的聯繫人如果沒對上暗號,不要暴露真實身份,直接取消行程返回船上。"
他沒有等她回答,繼續往前走了。腳步聲在走廊的盡頭轉了個彎,消失在更深處。沈清玥站在原地,直到那腳步聲完全聽不見了,才推開自己房間的門,走了進去。
接下來的時間裡,她開始收拾行裝。需要帶的東西不多——那枚銀質戒指、銀行鑰匙、委託信、筆記本電腦和衛星電話,以及幾件換洗衣物和必要的洗漱用品。她把所有東西塞進一個看起來像是普通旅行背包的舊帆布袋裡,塞得不太滿,看上去只是一個輕裝出行的人隨身攜帶的行李。蝴蝶胸針她依然戴在頸間,貼身藏著,冰涼的金屬貼著鎖骨,像一枚不發聲的護身符。
臨行前夜她睡得很少。天快亮時她起來了一次,站在窗前,看到庭院裡濃重的霧氣包裹著那棵老槐樹,樹冠的輪廓模模糊糊的,像隔著一層毛玻璃。霧散得很慢,直到她收拾好最後一件物品、把背包甩上肩頭時,霧氣才漸漸變薄,露出樹梢邊緣幾片開始泛紅的葉子。
凌晨一點二十分,西翼後門外停著一輛深色的舊款轎車,引擎沒有熄火,發出低沉而均勻的運轉聲。周澤坐在駕駛座上,穿著深色的便服,看到她出來,點了點頭。
車子穿過幾乎無人的城區街道,駛向江城港區。夜色濃稠,車窗外的路燈一盞接一盞地向後退去,在玻璃上拖出流動的光線。港區的空氣里有潮濕的鐵鏽味、柴油燃燒的微嗆氣味和咸腥的海水氣息交織在一起。七號碼頭比沈清玥想像的要小一些,碼頭上亮著幾盞昏黃的作業燈,周圍堆放著被防水布蓋住的貨物,輪廓像一座座低矮的山丘。
一艘中型貨船停靠在岸邊,船體是深藍色的,船舷上隱約能看到噴漆的船名,被夜色和燈光遮得看不真切。一個穿著深色工裝外套、戴著一頂舊鴨舌帽的男人站在舷梯旁,手裡夾著一根快燃盡的煙,火星在夜風裡忽明忽滅。他看到周澤和沈清玥走近,把菸頭丟進腳下的鐵桶里,朝她抬了抬下巴。
"沈小姐?我是老李。上船吧,二十分鐘後解纜。"他的聲音像粗砂紙磨過的木頭,帶著北方口音里那種特有的粗糲感。
沈清玥轉頭看向周澤。周澤沒有多餘的話,只低聲道:"陸總說,一切順利。您保重。"他微微點了一下頭,然後轉身走向車子,沒有回頭。
沈清玥跟著老李走上舷梯。甲板上有幾個水手模樣的人在整理纜繩,看到她時目光短暫地掃了一下,便移開了,像是對偶爾出現的搭船者見慣不怪。老李領著她穿過一段狹窄的通道,推開一扇鐵皮門,裡面是一間極小的艙室,約莫三四平方米,有一張窄床、一張固定在牆上的摺疊小桌和一盞接觸不實的床頭燈。鐵皮牆壁上有一扇圓形的舷窗,玻璃蒙著一層薄薄的水汽,看不清外面。
"條件就這樣,但你待在這間艙里不會有人來打擾。"老李站在門口,把鑰匙遞給她,"吃飯我會讓人送過來。航行期間不要上甲板,特別是夜間。到了熱那亞之前我會提前通知你。有事找我就按床頭的那個按鈕。"
沈清玥接過鑰匙,說了聲謝謝。老李沒有多停留,轉身離開時順手帶上了艙門。鐵皮門合攏時發出沉重的悶響,隨即是鎖扣被撥上的咔嚓聲。
她站在原地,聽著外面傳來的低沉的引擎啟動聲、水花拍打船舷的聲響、以及船員之間偶爾短促的吆喝。船體開始微微震動,那是一種很緩慢的、從底部傳來的顫抖,像是整艘船正在逐漸從岸邊剝離,向水面更深處滑移。舷窗外的光線開始移動,碼頭的燈火從視野里緩緩斜過去,逐漸變成一條漸遠的光帶。
沈清玥把背包放在床尾,在床邊坐下來。她摘下右手上的銀質戒指,用指甲沿著細縫挑開,確認裡面的微縮膠捲圓片依然完好,然後重新合上,戴回手指。她摸了一下頸間的蝴蝶胸針,隔著衣料確認它還在原來的位置。
窗外的光帶終於完全消失了,只剩下黑沉沉的水面和偶爾遠處航標燈閃爍的微光。船體的震動逐漸平穩下來,轉入一種持續而低沉的嗡鳴,像是有規律的呼吸。
她靠著艙壁坐著,把檯燈調到最暗的一檔,讓那點微弱的光在鐵皮艙室里舖開一小片暖色的圓。背包放在腳邊,裡面的筆記本和鑰匙安靜地躺著。她在那團光里慢慢地呼吸,等著船帶她去往下一個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