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離開江城港區之後的第一夜,沈清玥幾乎沒有睡著。
舷窗外是純粹的黑暗,沒有月光,沒有陸地的燈火,只有偶爾遠處海面上某艘船影的輪廓一閃而過,像游離的光點。她躺在窄床上,聽得到鐵皮艙壁外側傳來的水流聲,沉穩而綿長,像一匹厚實的深色綢緞不斷被拉過船底。床墊很薄,翻身時彈簧會發出輕微的吱呀聲,她儘量放輕動作,避免在安靜的艙室里製造多餘的聲響。
天亮的時候,舷窗外的光線從深黑變成灰藍,再慢慢轉成一種帶著水汽的、淺淡的乳白。她坐起來,透過圓形的窗玻璃往外看,視野里全是海,灰藍色的海面一直延伸到天邊,與天際線之間沒有明顯的界限,只在接近太陽升起的那一側有一層薄薄的金色光暈。船的速度比夜裡稍微慢了一些,可能是進入了更繁忙的航道,偶爾能看到遠處的貨輪輪廓,像浮在水面上的灰色島嶼,緩慢地移動著。
老李讓人送來的早餐是一碗白粥和兩個饅頭,用一個不鏽鋼飯盒裝著,還有一小碟鹹菜。送飯的船員是個年輕的瘦小伙,放下東西就走,沒多看她一眼。沈清玥坐在摺疊桌邊慢慢吃完,把飯盒洗淨放回門口指定的托盤上。接下來的航程里,飯食每天早晚各一次,固定在門口取放,她不用露面,也不用與人交談。
前兩天的航行比較平穩,船沿著預定的航線向南偏西行駛,海面少有大浪,偶爾遇到其他船舶經過時,船體會輕微地調整航向,震動幅度在可接受的範圍內。她在艙里度過大部分時間,把筆記本電腦打開,離線模式下重新梳理了一遍現有的資料,把所有信息按照"人""物""地點""時間節點"四個維度重新歸類。陳師傅做的微縮膠片副本在戒指里,原版底片留在陸宅保險柜,她隨身攜帶的是從北山路取出的筆記本和委託信,以及那把銀行鑰匙。她把東西按照不同的順序放置在不同的夾層里,確保即使背包被打開,任何單獨一件物品都不足以說明全部來龍去脈。
第三天下午,海況開始變化。風比之前大了,船體顛簸的幅度明顯增加,每隔一會兒就會有一個較大的浪頭拍在船舷上,鐵皮艙壁發出沉悶的聲響。她坐在床邊,把筆記本電腦合上收進防水袋,用背包墊在腰後穩住身體。舷窗外的海水顏色變深了,波浪的峰頂能看到白色的碎沫,被風扯成細長的絲線。
傍晚時分,有人敲了艙門。是那個年輕船員,遞進來一個用油紙包好的東西,說了一句:"李哥讓給您的。"沈清玥接過,打開油紙,裡面是一件深藍色的舊式救生衣和一隻手電筒。救生衣是淘汰下來的船員裝備,磨損明顯,但基本功能完好。她收好之後把油紙疊整齊,放在桌邊。
那天晚上風浪更大了。船體以大約十五到二十度的角度反覆傾斜,鐵皮艙里的物品被迫向一側滑動,她提前把桌面上的東西全部收進背包鎖好,把背包夾在床鋪和艙壁之間,防止它被甩到地板上。窗外偶爾能看到巨大的浪脊從舷窗上方蓋過來,帶著悶響將船體短暫地淹沒在水的重量之下,然後又從另一側重新浮出來。
她靠著艙壁坐著,手搭在背包帶子上,感應著船體不斷變化的傾斜角度。有那麼一段時間,船傾斜得比之前更厲害,保持的時間也更長,她能聽到甲板上傳來腳步聲和急促的喊叫,隔著鐵皮聽不真切內容,但語氣聽起來像是某種調度指令。她握緊了背包帶子,沒有動。腳步聲在頭頂來回跑了一陣,然後漸漸平息下來。船體緩緩回正,又恢復了那種帶規律的左右搖擺,比之前稍微緩和了一些。
一切安靜下來之後,她鬆開握緊背包帶子的手指,指節上的印痕過了好一會兒才消下去。她沒有開燈,在黑暗裡坐著,舷窗偶爾有浪花濺上來,留下一片瞬間的灰白痕跡,然後又被夜色吞沒。
第四天上午,風浪終於減弱了。海面重新變得開闊而平緩,陽光從雲層的縫隙中透下來,在灰藍色的水面上鋪開一片片亮白色的光斑。她站在舷窗前看了一會兒,看到一隻海鳥沿著船側的空氣流線飛行,翅膀展開時幾乎沒有扇動,只是順著風的方向滑行了一段距離,然後折向另一個方向,消失在天空與水面的交界處。
中午過後,老李親自來了一趟。他開門時帶著一股海風和柴油混合的氣味,站在門口沒有進來,鴨舌帽壓得低,眼下有一些熬夜後的青痕。
"後半夜到熱那亞補給。"他說,聲音比在江城時更沙啞了些,"預計停靠六小時。天亮之前你下船,碼頭東側有一個賣海鮮的攤子,攤子後面有一間鐵皮棚屋,你從棚屋後門進去,有人在裡面等你。記住了,別走錯。碼頭東側的海鮮攤,攤子後面。"他重複了一遍,"如果攤子沒開或者人不對,不要靠近,直接回船上,我會等下一趟補給再找個機會讓你走。"
沈清玥點了點頭,把那個時間節點記在心裡。"路上辛苦了。"她補了一句。
老李擺了擺手:"幹這行的,風吹日曬習慣了。你自己注意安全就行。"他說完帶上了門,腳步聲沿著通道往甲板方向去了。
最後一個白天,沈清玥把隨身物品重新整理了一遍。銀質戒指在右手無名指上穩穩地戴著,銀行鑰匙在她的內袋裡,委託信夾在筆記本的封皮內層,蝴蝶胸針貼在鎖骨下方。她換了一身更便於在陸地上行動的衣服——深灰色長褲和一件藏藍色的薄外套,腳上是一雙輕便的深色平底鞋。她把背包里的東西按照下船後可能需要的順序重新排列,把護照、少量歐元現金和一張列印好的火車時刻表放在最容易拿到的外層口袋。
天黑之後,她關掉了艙室里的燈,只留舷窗外透進來的微弱光亮。船體重新進入一種較為平穩的航行狀態,速度有所降低。她坐在床上,隔著艙壁隱約能感覺到船正在逐漸靠近陸地——水流的聲音變得複雜了一些,除了海浪之外,還有某些更規律的、像是港口水域特有的回聲。
凌晨一點左右,船速明顯降了下來。她感到船體輕微轉向,然後是幾聲短促的汽笛,隔著船體傳到艙室里時已經變得很輕。腳步聲開始出現在甲板上,纜繩被拋擲和收緊的聲響從幾個方向同時傳來。她站起來,把背包背好,在艙門口等了一會兒。
老李的聲音從通道另一端傳來:"可以了。"
她推開艙門,沿著通道走出船艙。甲板上的空氣比艙室里涼得多,帶著濃重的海水、柴油和碼頭特有的混合氣味。港口的燈光從岸上投射過來,在夜空中形成一片淺橙色的光暈。她看向碼頭方向,貨物裝卸區的輪廓在燈光下顯得清晰而冷清,幾台叉車停在泊位邊,但此時似乎沒什麼作業活動。
老李站在舷梯頂端,朝碼頭東側抬了一下下巴。她順著方向看過去,那裡確實有一個用塑料布搭起來的海鮮攤,此時收著攤,蓋著深色的防水布,旁邊不遠處是一間鐵皮棚屋。棚屋有一扇小門朝向碼頭內側,門縫裡透出一絲極微弱的暖色光線。
她沿著舷梯走下碼頭,腳步放輕但不慌張,像一個普通的夜班上落地的船員去岸上買東西。海鮮攤在她經過時沒有任何動靜,蓋在上面的防水布被夜風吹起一角又落下來。她走到鐵皮棚屋的後門,抬手在門板上敲了四下,停頓兩秒,又敲了兩下。
門開了。門後站著一個約莫四十歲上下的女人,短髮,穿一件舊羽絨背心,膚色偏深,長相普通,屬於那種混入人群後很難再被辨認出來的面孔。她沒有說話,只側身讓開門口。沈清玥閃身進去,門在她身後被重新關好,插銷撥上。
棚屋裡很狹小,除了幾張舊桌椅和一排貨架外沒有別的東西。女人從貨架上的一個帆布袋裡取出一個牛皮紙信封,遞給她,聲音壓得很低:"新的旅行證件,身份信息和你本人面部長相比較接近,你背熟上面的關鍵信息再用。還有一張明天下午從熱那亞出發前往日內瓦的火車票,二等座,靠窗的位置。在這之前,你住在港口附近的民宿,地址在信封里。明天上午十點之前不要出門。"
沈清玥接過信封,快速確認裡面的證件和票據無誤,然後收入內袋。"接頭人暗號?"
女人看了她一眼,說了一個詞:"空蟬。"然後補了一句,"這是熱那亞這邊的安排。日內瓦那邊會有人等你,到時候他會亮出一隻銀質蝴蝶書籤,你看到那隻書籤就跟著他走,不用多問。"
沈清玥點了點頭。她心裡浮起一個念頭——蝴蝶書籤。她想起顧尋那次在畫廊預展後送她的那枚黃銅蝴蝶書籤,也是蝴蝶形態。但這裡的接頭人用的是銀質蝴蝶,不一樣的材質,顯然是與顧尋無關的另一條線。
女人從牆角拉出一把舊椅子,從椅子下面摸出一串鑰匙,又從貨架底層取出一件帶帽子的深灰色舊風衣遞給她。"穿上,把帽檐拉低。我帶你從這邊走,不住這邊的路。"她推開棚屋另一側一扇不起眼的矮門,門外是一條通向港口外部居民區的巷子。巷子很窄,頭頂的電線上掛著幾盞老舊的路燈,燈光昏暗。
沈清玥穿上那件舊風衣,拉低帽檐,跟著女人走進巷子。身後是逐漸遠去的港口燈光和那艘深藍色貨輪沉默的輪廓,甲板上老李的人影已經不見了,舷梯被收起,纜繩重新綁好,像是她從未在那裡停留過。她收回目光,跟著前面那個穿舊羽絨背心的背影,不緊不慢地走著。熱那亞凌晨的風比海上的風更乾燥一些,帶著陸地的塵土氣息和遠處某家麵包房尚未熄滅的烤爐的余香,混在一起,像是這座古老港口城市特有的氣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