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沈清玥在盧加諾火車站買了一張前往米蘭的車票。她把灰色金屬箱裝入一隻新買的深色旅行袋,外層用衣物和毛巾填充得鼓囊囊的,與其他旅客的行李看不出區別。列車沿著盧加諾湖南岸向南行駛,窗外的景色從湖區漸變為起伏的丘陵和零星的葡萄園,空氣里那種濕潤的湖的氣息逐漸被乾燥的、更接近義大利內陸的田野氣味取代。她一路很少說話,只是坐在靠窗的位置,手擱在旅行袋的提手上,偶爾轉動一下左手無名指上的銀質戒指。
米蘭中央站與上次來時一樣嘈雜而明亮,拱形穹頂下方的人群穿梭不停,廣播用義大利語和英語交替播報著車次信息。她在站內的書報亭買了一瓶水和一份當地的報紙,然後在換乘通道的角落裡站了一會兒,確認沒有人在注意她。從米蘭轉乘前往熱那亞的火車時,她選的班次比較冷門,車廂里只有幾位零散的旅客,一位老婦人坐在前排打瞌睡,一位穿工裝外套的中年男性在翻看一本封面卷邊的工程雜誌。
她在熱那亞沒有停留。按照來時的反向路線,她在港口附近找到了一家規模不大的物流代理公司,以"寄送私人行李至中國"的名義辦理了託運——收件地址填的是江城陸宅,寄件人信息則用了"陳嵐"的姓名和一個臨時註冊的虛擬聯繫方式。她把灰色金屬箱和公文箱分別用兩層防水膜包裹好,裝入標準尺寸的貨運箱中,在保價欄填了一個中等偏低的數值,不太引人注意。這樣即使海關抽查,也只能看到箱體輪廓,無法在不開箱的情況下確認內容物的性質。她保留了那本小冊子和所有文件夾的複印件隨身攜帶,原件和玻璃管則隨託運箱一起發走。
辦完託運的當天下午,她從熱那亞乘航班返回上海。落地時是國內時間的深夜,她出關後沒有急著回江城,在上海的一家機場酒店住了一晚,第二天上午才乘高鐵返回。到達江城火車站時正是下午,陽光帶著秋天特有的清透感,落在站台灰白色的地面上,她推著行李箱走出出站口,看到周澤已經等在老位置。他接過她的行李箱時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她穿著的還是離開時那件深色風衣,但臉龐似乎比走前略瘦了一些。
"陸總在宅子裡等您。"周澤說。
回到陸宅西翼時,房間裡一切如常。書桌上的檯燈和筆記本保持著原來的位置,窗簾還是她離開前拉攏的幅度。她洗了手,換了件乾淨的家居服,先把從瑞士帶回的那批覆印件重新整理了一遍,和之前取回的其他資料按照時間順序排列好,放進了書桌抽屜。然後她走出房間,穿過走廊,走向東翼。
書房的門虛掩著,她抬手敲了一下,聽到裡面傳來陸璟琛的聲音:"進。"
他坐在書桌後面,面前的筆記本電腦屏幕亮著,手邊放著一杯已經涼了的茶。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高領毛衣,袖子挽到小臂中段,露出腕錶邊緣。看到沈清玥走進來,他的目光從電腦屏幕移到她臉上,像是在確認她已經完整地回到這間屋子裡了。
她在他對面坐下,兩人之間隔著一張寬大的書桌。窗外的天色已經接近黃昏,從百葉窗的縫隙里漏進來一道一道窄長的光帶,落在深色的木地板上。沈清玥把盧加諾箱子裡那本小冊子的複印件放在桌面上,推到陸璟琛面前。
"這是Y先生的原記錄。"她說,"他和蘇念當年的研究被拆分成幾個部分,分別存放在不同的保管庫中。盧加諾這處存放的是最接近原始形態的版本,包括他親筆寫的實驗日誌、與歐洲學術機構的通信,以及幾份經過密封保存的樣品。蘇念在去世前一年曾親自檢查過箱體的密封狀態並做了改良。"
陸璟琛沒有立即去翻那本複印件。他先看了一會兒她推過文件時的手——她的手指在複印件邊緣停了一下才收回——然後垂下目光,翻開第一頁。他看得不快,逐行逐句地掃過那些密集的記錄,偶爾在某一段停留片刻,像是被某個特定的日期或措辭絆住了視線。
沈清玥在旁邊安靜地坐著,目光落在百葉窗縫隙間漏進來的那些光帶上,它們隨著太陽逐漸西斜而緩慢地移動,從地板中央移動到沙髮腳下,幾乎感知不到速度,但確實在動。她聽到陸璟琛翻頁的聲音,輕輕的一下,然後又是一下。
大約過了十分鐘,他合上複印件,把雙手平放在封面上,然後抬眼看向她,說了一句話:"Y先生的記錄里提到過一個名字,叫楊懷遠。在一九八九年寫給蘇黎世實驗室的信中,他提到要將一份測試數據副本同時抄送給'楊先生'。但通信函件的收件方名單里沒有出現楊懷遠的姓名和地址。這個名字被單獨列在段落末尾,像是為了標註某個不在正式流程內的人物。"
沈清玥重新拿回那本複印件,翻到陸璟琛說到的位置。果然,在一段關於實驗數據分發說明的末尾,用英文寫著"copy to Mr. Yang"以及一個縮寫的日期。這是她在之前的閱讀中忽略的細節。她用手指沿著那行字劃了一下,看著紙面上那串墨跡,心裡把楊懷遠這個名字放進了現有的信息網絡里,與外婆錄音里提到的"顧姓中間人"和方正和所說的"代號Y"拼接在一起。楊懷遠。Y. Y先生。一個與顧家聯姻的科學家,在三四十年前,將某份技術資料託付給了顧老先生的大哥。方正和說"Y先生的具體身份只有顧家那一輩核心的人知道",但Y先生的原名,現在就靜靜地躺在他們面前這張紙的倒數第三行。
"這個名字,"陸璟琛說,"我在陸氏早年的一份合作名單里見過。大約二十年前,陸氏曾與一位旅居海外的華人科學家有過短暫的技術諮詢合作,那個人的姓氏是楊,但在合同上的簽名用的是英文縮寫。公司內部檔案中對他背景的描述非常籠統,只知道他與歐洲多所研究機構有聯繫。"
沈清玥把複印件收好,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向窗外漸濃的暮色。"楊懷遠與顧家聯姻,他把資料轉交給了顧老先生的大哥,而顧老先生的大哥又交給了兩個女兒。"她把這條線理出來,像是在一串散落的珠子中間找到了正確的串聯順序,"外婆的錄音里,提到過一份補充協議。那份協議里很可能記載了技術所有權的轉移鏈條。如果我能拿到這份補充協議的原文,就等於拿到了所有交接記錄的索引。"
"補充協議在哪裡?"陸璟琛問。
沈清玥沉默了片刻。"方正和說,那份協議當年在簽署後,被蘇念和顧念各自保留了一份副本。顧念假死前可能將自己的副本留在了某個她信任的人那裡。蘇念的副本,按照她筆記中的習慣,應該保存在某個她確信安全的地方,而不是北山路和瑞士這幾個已經被打開的點位。她做事邏輯很一致——從不把所有雞蛋放在同一個籃子裡。"
書房裡安靜了一會兒。窗外的暮色已經從淺紫沉入深藍,百葉窗的光帶完全消失了。陸璟琛站起身,走到窗邊,把百葉窗的葉片調高了一些,讓最後一點天光透進來。他站在窗前,背對著她,面朝庭院的方向,像是在看那棵老槐樹在黃昏中的剪影。
"我去找顧叔公的遺物。"他說,"他出事之前,把部分文件從老宅轉移到了城南一處私人儲物間。那些東西還沒被人動過,包括我和他之間的私人通訊記錄。如果顧念的副本存在,顧叔公應該知道它的下落。"
沈清玥站起身,走到他身後兩步的位置停下。他的背影在暗下來的光線里顯得比白天更清晰,肩線穩定,像是已經作出了決定就不再變動的那種穩。她沒有說多餘的話,只是說了一聲:"好。"
走出書房時走廊里幾乎全暗了,只有遠處主廳方向透來的一點暖光。沈清玥沿著走廊往回走,經過那扇總是半開的窗戶時,外面的晚風帶著庭院裡乾爽的草木氣息輕輕拂過她的臉頰。她停下腳步,在窗邊站了一會兒,看著暮色中那棵老槐樹的輪廓漸漸與背景的深藍色融合,枝葉的邊緣開始模糊起來,像一幅正在被擦去邊緣的水墨畫。遠處有一隻鳥從樹冠中飛起,方向是東南。她收回目光,繼續走向西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