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儲物間

  陸璟琛的動作比沈清玥預想的更快。

  第二天傍晚，周澤來告知她，城南私人儲物間已經安排妥當，隨時可以前往。陸璟琛沒有親自同行，只讓周澤開了那輛深色的舊款轎車，繞過多條小巷，停在一棟不起眼的社區倉儲樓前。樓體是九十年代初期的混凝土結構，外牆刷著淡黃色的塗料，部分區域已經剝落，露出底下灰白色的內層。周澤在門禁面板上輸入一串數字，鐵門發出沉悶的解鎖聲。

  儲物間在地下二層，走廊里的燈是感應式的，腳步聲會依次點亮頭頂窄長的燈管，發出柔和的白色光。周澤在盡頭右側的一扇鐵門前停下，從口袋裡取出一把老式的銅鑰匙，插進鎖孔轉動。門軸已經有一段時間沒有上油了，打開時發出一陣短促的摩擦聲。

  裡面的空間大約有十平方米，比沈清玥想像的要大一些。四面牆都立著深灰色的金屬擱架，擱架上擺著大小不一的收納箱和文件盒，有些用標籤標了年份和內容類別，有些則沒有標記。空氣里有紙、布料和舊木混合的氣味，乾燥而安靜，與地面上的陽光和風隔絕開來。

  "陸總說，顧老先生出事前把一部分東西從老宅轉移到了這裡。"周澤站在門口，沒有進來，"主要是一些與顧家有關的舊檔案和信函，還有幾件體積較大的物品。如果您需要搬動重物，我在外面等，隨時可以幫忙。"

  沈清玥點了點頭。周澤退到走廊里，把門虛掩著，腳步聲走遠了一些。儲物間重新安靜下來，只有燈管細弱的電流聲在頭頂持續著。

  她先從正對門口的金屬架開始翻起。架子上排列著幾排半透明的塑料收納箱，標註的日期集中在2000年之後，內容大多是顧老先生與各地博物館和藏家之間的通信複印件，以及幾份他晚年參與編撰的藝術類刊物的文稿底稿。她暫時把這些放在一邊，繼續往後翻。第二排架子上的物品年代更早一些，有一箱標記為"1990-1995"的牛皮紙文件盒，裡面裝著顧老先生與蘇念之間的幾封往來信件的原件。她在一封標著"1994年夏"的信封里，看到顧老先生的筆跡以長輩叮囑的口吻寫道："近日聽聞沈家那邊有些動向，不知是否涉及你之前提過的那些材料。若有任何不適之處，隨時可以來顧家老宅暫住。你姐當年也是從這裡走的，你不必覺得開了口便是負擔。"信紙下面，夾著一小片折好的宣紙，展開後是一幅簡單的水墨蝴蝶，翅膀未乾透時被壓平的痕跡還留在紙面上。

  沈清玥把信件和蝴蝶水墨畫收好，放入隨身帶的文件袋中。她繼續向下翻找，在第三排金屬架的底層，看到一隻體積較小的深棕色皮箱，與北山路那隻皮箱的材質相似，但更舊一些，搭扣上的銅片已經覆蓋了一層均勻的暗綠色氧化層。箱面沒有標籤，她拉開搭扣，掀開箱蓋。

  裡面分為上下兩層。上層放著一隻約二十厘米長的深紅色木匣，木匣表面漆面完好，角落鑲嵌著一枚小小的銅質蝴蝶紋飾。她輕輕打開木匣，裡面襯著暗色的絨布，布面上放著一隻密封的牛皮紙信封，信封上沒有署名，只印著一枚與外婆錄音中一模一樣的蝴蝶紋樣。她取出信封，用手指捏了捏，裡面似乎只有一張紙。她沒有當場打開，將它平放在文件袋最上層，然後將木匣重新蓋好，放回皮箱。

  皮箱的第二層放著幾本舊相冊和一小扎用皮筋捆好的信件。相冊里的照片大多是顧老先生年輕時在巴黎和米蘭的留影，偶有幾張與家人的合影。在其中一頁的末張位置，她看到一張拍攝於某座庭院裡的合影，照片中有四個人：顧老先生站在左側，穿著淺色夏裝，雙手背在身後；他身邊是一個身形高挑、約莫四十歲的男性，面容儒雅，戴著一副金絲邊眼鏡；再右側是兩個年輕女性，並肩而立，一左一右，穿著式樣簡潔的連衣裙，笑容溫和，正是蘇念和顧念。她認出那個戴金絲邊眼鏡的男性面容——與Y先生小冊子中的一張舊照片上的面孔一致。




  楊兄。楊懷遠。一九九三年夏天，顧宅。這張合影定格了所有關鍵人物同時出現在同一個畫面中的那個夏天。蘇念在第二年簽署了信託文件，顧念在更早之前假死脫身，而楊懷遠——這位顧家的聯姻親屬——在自己去世之前，將全部資料交給了顧老先生的大哥，再由大哥交給了他的兩個女兒。

  沈清玥把那張照片連同信件和木匣一起收入文件袋，把皮箱蓋合攏，放回原處。她又在儲物間裡巡視了一遍，確認沒有遺漏明顯標記的文件盒後，才走出門去。走廊里的燈隨著她的腳步聲依次亮起，她沿著那條淺白色的光路走向出口，周澤在盡頭樓梯口等她，看到她出來，伸手接過她手中的文件袋。

  回到陸宅時天色已經全黑。她在西翼房間的書桌前坐下，打開檯燈，取出那隻深紅色木匣，再次打開。她把裡面那隻牛皮紙信封取出來，小心地拆開封口。信封里是一張摺疊整齊的紙，紙質偏厚，微微泛黃，表面有打字機留下的清晰印記。是一份法律協議書的副本，簽署方一欄寫著"蘇念"和"顧念"兩個名字，日期標註為一九九四年三月。下方有一段用鋼筆手寫的附加條款，字跡略有些抖，像是簽署者在寫完正式條款後補寫上去的："本協議所涉技術信息的所有權及使用權，歸蘇念、顧念及其各自直系後裔共同所有。任何第三方通過任何途徑獲知或使用該信息，須經雙方的共同書面同意。若一方不在世，由在世方全權決定。"附加條款下方，蘇念和顧念再次簽名。

  沈清玥看了兩遍，然後把這份複印件與方正和給的身份公證放在一起，並排放在桌面上。兩份文件之間隔著二十多年的時間和一次九千公里的飛行。她坐了一會兒，然後將它們收進保險柜，與從盧加諾帶回的小冊子複印件放在同一層隔板上。櫃門合攏後，她轉動密碼鎖，聽到鎖芯歸位時發出的那聲短促的"咔嗒"，然後直起身來，望向窗外。

  夜色已經很沉了，庭院裡只有路燈在樹下投出一圈一圈的暖黃色光圈，像是被人在地上畫出來的一連串同心圓，彼此之間隔著等距的暗面。風比剛才大了一些，但樹影只是在原地搖動，沒有要離開的意思。她看著那幾圈光，想著儲物間裡那張合影上的四個人，他們站在一起的那個夏天已經過去很久了，而他們各自留下的東西，有的已經到了她的書桌抽屜里，有的還在路上，正沿著各自的方向漸漸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