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最後一段

  出發的航班定在三天後。沈清玥訂了上午從江城飛上海再轉米蘭的聯程票，行程透明，不走特殊通道，證件用的是她自己的身份。準備出發的前一天下午，周澤敲響了西翼的門，遞進來一隻深灰色的硬殼文件盒。他說："陸總讓我送來的。您上次從瑞士回來後，他吩咐我把之前顧叔公儲物間裡幾份與米蘭有關的老文件單獨整理了一份，也許您這次用得著。"




  她把地圖冊翻到扉頁，右下角有顧老先生用原子筆簽下的名字和日期——一九九三年四月。這本地圖冊是顧老先生本人使用過的，他在上面標註的黛安娜舊工坊位置，在蘇念和顧念活躍的年代，正是她們與黛安娜密集合作的地方。沈清玥把地圖冊的複印件夾入隨身文件包，將其餘信件按原樣收好。

  出發那天清晨，天還沒有完全亮透，她背著一隻輕便的旅行包走出西翼時，庭院裡的石板路面上還留著一層薄薄的露水。她沒有讓人送，自己在門口叫了一輛計程車去高鐵站。窗外，江城的街景在晨光里漸次鋪展開來，路旁的梧桐樹已經落了大半葉子，剩在枝頭的那些正在被風翻動著，邊緣泛著枯乾的黃褐色。她靠著車窗，沒有刻意去記憶沿途的畫面，只是看著它們從視野中經過，像看一本翻得很快的書。

  航班在上海中轉後起飛，雲層在機翼下方鋪開成一片連綿的白色。她在飛機上睡了一會兒，再醒來時舷窗外已經是歐洲大陸上空淺灰色的大氣層。飛機在米蘭落地時是當地下午四點多，天色偏陰，但沒有下雨。她坐火車進入市區，沿著熟悉的路線再次來到布雷拉區附近，在黛安娜工作室那棟老建築的鐵灰色木門前站定時，門縫裡透出的暖光與上次來的時候如出一轍。

  她抬手敲了敲門。過了一會兒，門被拉開，黛安娜站在門內，還是那件舊羊毛開衫，灰色眼眸落在她臉上時，似乎停留了一瞬，像是在辨認她比上次見時多了什麼變化。她沒有多餘的話，側身讓開門口，沈清玥閃身進去。

  工作室里的光線依舊偏暗，工作檯和工具架的位置都沒有變化，但牆角多了一盆蕨類植物，葉片在空調氣流中輕輕晃動。黛安娜領著她走到靠北牆的金屬文件櫃前，蹲下身，從底層櫃門內抽出一隻扁平的銀灰色金屬盒，放在工作檯上打開盒蓋。裡面是一疊裝訂整齊的稿紙，封面用鋼筆寫著"MIL-SUP-01"。黛安娜沒有打開，把整隻盒子的方向轉向沈清玥，示意她自行查看。

  沈清玥解開盒蓋上的搭扣，翻開第一頁。這是一份手寫的補充索引，字跡與蘇念筆記本中的風格相同，是她的筆跡，但內容更為集中，只涉及一個方向——第五批數據的存放信息和提取方式。索引表格的第一行寫著："第五批數據。物理形態：微型存儲晶片，密封於藍寶石玻璃容器中。存放地點：江城，顧老先生生前所居舊宅東側書房木質地板的隱藏夾層入口下，與櫥櫃後牆貫通，深度約六十厘米。提取方式：需先行開啟北山路甲字號箱、日內瓦Peters & Weibel保管庫、盧加諾Custodia保管庫及米蘭黛安娜處全部前四批數據內容，並將每批數據的索引編號錄入同一設備，由設備自動生成第五批提取密鑰。密鑰生成後，方可前往顧宅舊址對應位置開啟隱藏夾層。備註：密鑰生成設備存於日內瓦保管庫，型號與規格見附錄A。"

  她翻到附錄A，是一張簡單的設備示意圖，畫著一台約手掌大小的可攜式數據讀取器，正面有一個用於插入微縮膠捲的卡槽和一個指紋識別面板。設備的外殼標註著"Peters & Weibel定製"，說明它是與日內瓦保管庫配套的專用工具，很可能在保管庫開啟時隨箱體一併提供。她在取回日內瓦保管庫物品時，箱內確實有一隻黑色金屬匣子，當時她尚未確認其用途，現在想來那匣子應該就是這台讀取器。她當時沒有在日內瓦打開過那隻匣子，因為一直不確定開啟它所需的激活條件。如果蘇念的設計邏輯是一條完整的閉環，那麼前四批數據的索引錄入本身，就是生成第五批密鑰的必要前置步驟。

  她合上那份補充索引，將它放回銀灰色金屬盒中，向黛安娜表示了感謝，在米蘭多住了一晚，次日上午乘返程航班離開。飛機上，她打開隨身包，取出一本新的空白筆記本，在第一頁寫下了一行字："前四批數據索引錄入驗證。第五批提取密鑰生成。顧宅舊址夾層。江城。"

  她把筆記本合上，放在膝頭，看著窗外逐漸被雲層覆蓋的地面。陽光從雲隙間漏下來，在航線上形成一些分散的光斑。飛機正在持續爬升，透過雲層能看到下方山脈的輪廓在減弱的光線中縮小成深色的剪影，一直延伸到視野的盡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