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芨痙攣的胃並沒為他的體貼緩解多少,不過確實餓了她也沒拒絕。
很快,豐富多樣的清流食擺在面前,都是些無渣的液體和優質蛋白。
白芨也不嫌棄,她拿著湯匙攪動開熱氣,剛要嘗一口。
沈政桁大掌接過,他頗為耐心地吹著還滾燙的杏仁茶,感覺差不多了,狹長的冷眸輕抬,把湯水遞到她唇邊:
「可以了,喝吧。」
一如既往的言簡意賅,白芨有些詫異,不過還是順從地被他投食。
沈政桁性子本就陰晴不定,比學藝術的精神還不穩定,白芨以前還有精力揣摩,力求把情婦這個身份做到無可指摘。
現在就是賢者時間,她不想過多琢磨他的內心世界,反正只讓他高興就好了,愛親手餵就餵吧,不投入真心的逆來順受確實挺輕鬆的。
她已經疲倦於在他身上投入,也不再那麼急功近利的想要那同等的回饋。
沈政桁邊餵她邊接著近距離接觸觀察她的面色,少女色澤淺淡的唇瓣覆上一層水潤,斂著長密的羽睫遮住眼底死水微瀾的情緒。
膚色清透,帶著鏡花水月的朦朧美,給人的感覺少了靈動,多了一絲神聖的虛無。
白芨身體已經經不起耽擱了,沈政桁第一次強烈地感知到病體在蠶食著她的心力和鮮活。
聽到醫生下定論說如果再找不到和她匹配的供體她活不過六年,他頓時心頭一緊,頭腦好似被鈍器重擊。
沈政桁想不通他怎麼會視若無睹她的痛苦,那次爭吵過後他試圖找到合理藉口,尋找重視她的憑證。
可現實是他對她的控訴啞口無言,那感覺形容不出,他身上仿佛捆束著枷鎖掙脫不開,沉重又茫然,那段名為在乎她的記憶好像生生被竊取抹除,不留痕跡。
沈政桁在那天之後做了身體檢查,數據都正常,不過他也養成了記備忘錄的習慣。
關於白芨的大小瑣事他用不會抹除痕跡的死物記錄。
沈政桁趁著少女昏迷不醒期間除了在公司總部和老股東制定下個季度的計劃,就是收集各種檔案庫。
他擔心白芨等不到正經途徑的器官,已經開始重金砸錢喪心病狂走非法交易,尋百分百契合的活體。
現在還沒有消息,沈政桁也急迫,卻不敢在白芨面前表露,徒增煩惱不說,也怕間接刺激到她,讓她產生命不久矣的恐慌這是自己不願看到的。
白芨就這麼在他的投餵下喝完了,她輕輕推開瓷碗,胃裡溫熱裹著舒服多了,像泡在溫水裡,她臉頰染上淺淺的粉暈,朝他搖搖頭:
「我飽了,你吃了嗎?」白芨隨口關心。
沈政桁收住不合時宜的焦灼,把瓷碗放在桌面,不忘回答她:「我吃過了,身體還難受嗎?現在要休息會兒嗎?」
他一連幾個關切的詢問,白芨其實有些困,她身體長年處於疲乏沒精神的狀態,不過她認真凝著他,卻說不困。
白芨想起她首要任務,她強行驅散困意,撐著跟他相處。
兩人都不是健談的人,他們與其說是增進感情,更多的是像望著眼前人神思迷離的發呆。
沉默讓病房裡的石英鐘轉動的聲音更加清晰的傳入耳。
白芨看著他率先打破寂靜:「最近工作忙嗎?」
沈政桁聽見她罕見談起他公務,手指屈著輕叩在錶盤,他側站著,陽光傾斜在他摺疊度高的眉眼。
那雙寒冷的眼眸被曦光過濾,居然反差的讓人感覺他的眼眸也是溫柔的。
「不忙。」
男人心裡受用,他以為白芨這般用語是想更近的貼合他生活,方方面面的關懷備至。
白芨聽他簡潔明了的兩字阻斷了她接下來的試探,她攥起手,順著呼吸,再悄無聲息吐氣,臉上恢復平靜。
她神態安之若素,溫軟的眉眼要融化在柔風,像是閒聊道:「我昏迷前的幾天在各大社交媒體號看到你和李家簽訂了共贏的合作。
還曾一起出席慈善晚宴,所以心生好奇問問是哪方面的合作,與你很有助益嗎?」
白芨語氣坦蕩,她眸若一澗靜水,看不出任何雜質,也沒有一絲嫉妒,仿佛真的只是單純問問。
沈政桁唇角不經意泄出的笑意驟然落下,飄飄然的心情急轉直下,就這麼因為她提到李家墜入谷底。
他閒適的姿態不在,雙目從在她面前刻意粉飾的溫良到沉靜,沈政桁在想白芨這番話的用意。
她一向不在意公司運作,起先對於一個合眼緣還知情識趣的女孩他是滿意的。
到後面他在家辦公召開臨時會議時匯報進度時聽到屏幕共享的那處傳出一道女聲。
時間過得太長,具體內容他已經遺忘。
卻牢牢記得在工作上兢兢業業,沒出過任何紕漏的技術部門片區主管聽著妻子的數落。
面色不自然地看了眼屏幕,然後匆匆忙忙的安撫妻子的情緒,說以後會合理安排工作時間云云。
沈政桁一陣發愣,那邊再響起他拘謹的道歉聲,他才回神,輕拿輕放地揮手表示繼續匯報。
徹底結束工作後在凌晨一點左右,他合上電腦,那微弱的光芒在他臉上消失,黯淡,沈政桁卻不知道這是第幾次看向門的方向。
他的心不在焉代表著他有期待白芨干涉他的作息規律。
那時他才知曉,原來相愛的兩人有這麼強的邊界感是不正常的。
只要是他在辦公,白芨就遵循著無形的準則把自己淡化,剝離在屏障外。
他剛開始喜聞樂見她的懂事,後來卻陷入說不清道不明的擰巴中。
沈政桁第一次接觸異性,第一次和異性唇齒相依,第一次和異性纏綿悱惻。
他恍然大悟,原來他的生命中至關重要的每一步都是白芨開發的。
沈政桁彆扭的不明說,他總是讓白芨猜他的心理,但白芨有時候真的很笨,她不懂他的小心思。
在剛才的某一瞬間沈政桁以為白芨真的懂了。
可她提到的卻是自己刻意避之不談的話題。
「不能和我說嗎?」白芨戳著他脆弱處蹂躪。
沈政桁近乎逃避地避開目光,剛好電話急促響起。
白芨斂眸看清。
是李青初。
沈政桁也倏然沉面,他意識到盤亘在兩人之間的問題一直存在,不會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