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深夜,夜市散場。
五菱宏光沒有回出租屋,而是在街角無聲划過一個弧線,停在了「飛速網吧」門前。
網吧內空氣渾濁,廉價泡麵味混合著菸草的酸臭。
鍵盤的噼里啪啦聲和遊戲的嘶喊聲交織成一種粗糙的噪音。
葉灼找了個最角落的位子,壓低帽檐,熟練地插上U盤。
純黑色的極簡操作界面彈出,幽藍的光映在她冰冷的瞳孔里。
她修長的手指在鍵盤上敲擊出殘影,但這並非黑客入侵,而是一場精密的數據編織。
她需要一個身份:安娜。
在外漂泊多年、履歷乾淨卻有跡可循的歸國華僑。
葉灼精準地調出兩家歐洲次級聯賽車隊的官網,從那些塵封的《人員變動公示》中選定了兩個早已離職回國的「宿主」。
隨後,她編寫腳本,批量爬取了去年三月起歐洲知名論壇「EuroRacing Forum」中所有關於過彎技巧的深度分析帖。
「Anna_R。」
她在代碼里飛速生成了這個ID的歷史發言記錄。
這些散落在明網的數據,在她的串聯下,瞬間拼湊成了一個鮮活的、對賽車數據極度敏銳的技術天才形象。
做完這一切,她將那份天衣無縫的PDF簡歷,連同一封帶著淡淡傲氣的求職信,點下了發送。
目標:巔峰賽車俱樂部,賽事運營助理。
關機,拔卡。
走出網吧,凌晨的冷風像冰刀一樣割在臉上,葉灼混沌的大腦卻無比清醒。
她在賭。
賭傑森為了發布會急缺人手,賭對方那股骨子裡的自大,會讓他對一個主動投奔的「遠道精英」放下戒備。
第二天,葉灼破天荒地收了攤,把自己扔進被子裡睡了個昏天黑地。
下午三點,刺耳的手機鈴聲像利劍一樣劈開了寂靜。
葉灼盯著那個本地的陌生號碼,心臟在胸腔里劇烈撞擊。
她深吸一口氣,將聲音調成一種恰到好處的慵懶與禮貌,尾音微微上揚,帶著一絲疏離的優雅。
「你好,哪位?」
「你好,請問是安娜小姐嗎?」電話那頭,男人的聲音平穩中透著高高在上的急切,「這裡是巔峰賽車俱樂部人事部,我們收到了你的簡歷。」
是傑森。
葉灼的身體瞬間緊繃如弦,聲音卻穩如磐石:「哦?是嗎,我投的簡歷有點多,不記得了。」
果然,電話那頭傳來一聲極輕的嗤笑,似乎對她的「不識抬舉」感到意外。
「是賽事運營助理的職位。我們總監對你的履歷很感興趣,不知道你明天上午十點,有沒有時間來俱樂部參加一個面試?」
葉灼看向鏡子。
鏡中的女人頂著亂發,眼神卻亮得像深淵裡的鬼火,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魚兒,咬鉤了。
「好啊。」她輕快地答應,語氣不帶一絲波瀾,
「地址是……」
第二天,09:55。
一輛老舊的計程車碾過減速帶,在巔峰賽車俱樂部那燙金大門前吐出一口濁氣。
車門推開。
一條包裹在深藍色西裝褲下的長腿穩穩落地。
葉灼站直身體,整理了一下這套價值350元的二手西裝。
這是她攤了一百個手抓餅換來的「戰袍」。
長發勒得極緊,在腦後盤成一個冷硬的弧度。
復古紅的唇色,壓住了她眼底那絲若隱若現的戾氣。
她抬起頭。
白天的俱樂部像一頭鍍金的機械巨獸。
玻璃幕牆在烈日下反射著刺眼的光,空氣中隱約飄著高辛烷值燃油被灼燒後的辛辣味。
「您好,找誰?」
前台小姐姐的笑容像精密儀器測量過一樣精準。
「安娜。和傑森約了十點。」
葉灼吐字極清晰,聲線比平時冷了八度,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職業感。
前台敲擊鍵盤的手停頓了一秒,笑容更真切了些:「安娜小姐,請隨我來。」
高跟鞋踩在光可鑑人的大理石地面上。
「噠,噠,噠。」
每一聲都像踏在脈搏上。
葉灼目不斜視,眼角餘光卻如掃描儀般掠過四周。
左側休息區,雷克斯那張巨大的海報依舊刺眼,笑得像個蹩腳的牙膏模特。
右側電梯口,保鏢增加了兩名。
看來昨晚丟了車,他們確實疼了。
「總監,安娜小姐到了。」
辦公室的門無聲滑開。
傑森坐在紅木桌後,像個審判官。
百達翡麗在冷氣充足的室內閃著寒光。
他沒有抬頭。
沉默像膠水一樣粘稠。
他在用這種方式壓制面試者的心理防線。
葉灼不卑不亢,靜靜站在光影交界處,像一柄歸鞘的冷鋒。
傑森終於抬眼。
那是上位者審視「商品」的目光,帶著刻薄的挑剔。
「安娜小姐,請坐。」
他換了倫敦腔,語氣里透著一股傲慢的腐朽味。
「你的簡歷,很有意思(Interesting)。」
「我倒覺得,那只是陳述事實(Factual)。」
葉灼坐下,脊背挺得筆直,姿態優雅得挑不出半點瑕疵。
傑森嘴角挑起一抹冷笑。
真正的屠宰,現在才開始。
「Okay, Anna. 聊點實在的。」
他語速極快,拋出第一個刁鑽的鉤子:
「摩納哥賽道,高下壓力設定,如果排位賽第五圈後輪就開始出現顆粒化(Graining),你的數據推導結論是什麼?」
這是實戰中見血的問題。
普通學院派會死在複雜的公式里。
但對「極影」而言,這甚至不需要大腦思考,而是肌肉記憶。
她微微蹙眉,刻意漏掉兩秒。
隨即,用一種嚴謹卻略顯「匠氣」的口吻開口:
「後輪顆粒化……我會先懷疑軟胎與『冷』路面的匹配度。但如果是第五圈?我會判定懸掛過硬。」
她頓了頓,語氣精準:
「輪胎在滑動而非滾動,表面熱量過載。當然,我需要具體的遙測數據——包括滑移角和驅動力輸入,才能定論。」
傑森的手指在桌面上輕點了一下。
完美。
這種既有野心、又帶著一絲學院派嚴謹的回答,最對他的胃口。
接下來的半小時,是一場高頻的「技術轟炸」。
空氣動力學、混合動力單元能量回收、進站策略……
傑森的問題越來越陰狠。
葉灼對答如流,但每一句都潤色得像從教科書上摘抄下來的。
她能感覺到,傑森眼神里的輕蔑正一點點被貪婪取代。
就在這時,辦公室門被敲響。
助理匆匆推門,在傑森耳邊低語了幾句。
傑森的臉色驟然一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