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大圖書館四樓自習室。
蘇晚棠坐在靠窗的位置，手指在筆記本電腦鍵盤上快速敲擊。屏幕上顯示著《全國大學生創新創業大賽商業計劃書》的文檔。
文檔已經寫了十幾頁，但卡在了團隊成員這一欄。
大賽規定，參賽團隊至少三人，且鼓勵跨年級、跨專業組隊。
蘇晚棠拿起手機，點開漢語言文學一班的微信群。
十分鐘前，她發了一條組隊邀請。
群里死氣沉沉，沒有任何人回復。
昨天論壇上的照片風波雖然被校方強行壓了下去，但私底下的議論根本停不住。在大多數學生眼裡，蘇晚棠現在是個靠著厲教授上位、隨時可能引爆輿論的定時炸彈。
沒人願意在這個節骨眼上跟她扯上關係。
王鹿鳴在宿舍群里發了條消息。
【晚棠，要不我跟知微、雲舒陪你組隊？雖然我們什麼都不懂，但湊個人數還是行的。】
蘇晚棠打字回復。
【不用。這個比賽要看實際落地能力，湊人數過不了初審。我再想想辦法。】
她放下手機，視線重新落回電腦屏幕。
對面的椅子被人拉開。
沈奕把幾本厚厚的專業書放在桌面上，坐了下來。
他今天穿了一件簡單的白T恤，眼底帶著幾分熬夜後的青黑。
「學長。」蘇晚棠壓低聲音打招呼。
沈奕看了一眼她電腦屏幕上的標題。
「你要參加創新創業大賽？」沈奕問。
「嗯。」蘇晚棠點頭，「正在寫初稿。」
沈奕把手裡的書推到一邊，雙手交叉放在桌面上。
「昨天在國際會議中心，謝謝你替我解圍。」沈奕直視她的眼睛，「如果不是你站出來，我那篇論文會被顧清妤批得一文不值。我連下台的台階都找不到。」
「顧清妤是衝著文學院來的，也是衝著我來的。」蘇晚棠語氣平穩，「學長只是剛好撞在了槍口上。不用謝我。」
沈奕搖了搖頭。
「一碼歸一碼。」沈奕指了指她電腦屏幕上的團隊成員欄，「你現在缺人？」
「缺。」蘇晚棠沒有隱瞞，「大一新生，沒資源沒背景，還剛鬧了一場緋聞。沒人願意跟我組隊。」
沈奕拿出手機，點開一個文檔，直接推到蘇晚棠面前。
「這是我大二時候做的一個校園二手交易平台的項目書。」沈奕說，「雖然最後沒拿到投資，但跑通過完整的商業閉環。我認識幾個計算機系的學弟，能搞定前端和後端的代碼。」
蘇晚棠看著手機屏幕上的項目書。
「學長想加入我的團隊？」蘇晚棠問。
「不是加入。」沈奕糾正她，「是合作。你昨天在台上駁斥顧清妤的那些金融邏輯，我回去想了一整晚。我承認，在商業敏銳度上，我不如你。但我在江大待了三年，我手裡有你現在最缺的執行團隊和人脈。」
蘇晚棠沒有立刻答應。
她把自己的筆記本電腦轉過去，屏幕面向沈奕。
「學長先看看我的項目構想。」蘇晚棠說，「如果覺得可行，我們再談合作。」
沈奕湊近屏幕，視線快速掃過文檔上的文字。
他的眉頭漸漸皺起，隨後又慢慢舒展，最後眼中閃過一絲震驚。
「下沉市場的文化教育APP？」沈奕抬起頭，「你要做普惠教育？」
「不全是。」蘇晚棠指著屏幕上的核心模塊，「傳統的文化教育APP都在卷一二線城市的高端市場，拼名師資源，拼課程包裝。這條賽道早就紅海了。我們要做的，是把非遺文化和基礎教育結合，做成碎片化的互動內容，直接打入三四線城市甚至縣城。」
沈奕盯著屏幕上的數據模型。
「下沉市場的付費意願極低。」沈奕指出痛點，「你怎麼變現？」
「不靠用戶付費變現。」蘇晚棠敲擊了一下鍵盤，調出另一張圖表，「靠IP授權和供應鏈。我們在APP內孵化非遺文化IP，一旦流量池蓄滿，直接對接地方政府的文旅項目和實體製造業。用文化賦能產品，賺B端的錢。」
沈奕倒吸了一口涼氣。
這個商業邏輯太龐大，也太成熟了。
這根本不是一個大一新生能想出來的東西。這套邏輯，甚至比昨天曜星資本在台上展示的併購案還要嚴密。
沈奕不知道的是，這套「文化下沉+IP賦能」的底層邏輯，正是蘇氏集團內部正在秘密推進的戰略轉型方向。蘇承業為了這個項目，已經籌備了整整兩年。蘇晚棠從小耳濡目染，早就把這套模式刻在了腦子裡。
「這個盤子太大了。」沈奕聲音有些發緊，「前期需要極高的研發成本和推廣費用。就算我們拿了國獎，學校給的那點創業基金也根本不夠燒。」
「資金的問題我來解決。」蘇晚棠語氣篤定，「學長只需要告訴我，你的技術團隊能不能在半個月內，把這個APP的測試版做出來？」
沈奕看著蘇晚棠。
她穿著最普通的白襯衫，全身上下沒有任何名牌，但她坐在那裡談論商業模型時的底氣，卻比那些坐在高檔寫字樓里的投資人還要足。
沈奕突然明白，為什麼厲沉舟那樣的人，會把她護在身後。
「能。」沈奕重重點頭，「我今天下午就去聯繫計算機系的人。今晚我們把技術需求文檔拉出來。」
「好。」蘇晚棠把電腦轉回來，「合作愉快。」
接下來的三天。
蘇晚棠和沈奕幾乎長在了圖書館。
兩人從早到晚對著電腦，不斷修改商業計劃書的細節，核對技術團隊發來的代碼進度。
沈奕是個極其務實的人，他負責把蘇晚棠那些宏大的商業構想，一點點拆解成可以落地的執行方案。兩人配合得異常默契。
周四下午。
圖書館四樓自習室。
蘇晚棠盯著屏幕上的一段代碼報錯，眉頭緊鎖。
「這個接口的數據調取有問題。」蘇晚棠指著屏幕上的一行紅字，「如果並發量超過一萬，伺服器肯定會崩。」
沈奕拉著椅子湊過來。
為了看清屏幕上的代碼，他幾乎和蘇晚棠肩並肩靠在一起。
「我看看。」沈奕握住滑鼠，快速滑動滾輪，「確實。這裡少加了一個緩存機制。我馬上讓後端的人改。」
沈奕轉頭看向蘇晚棠。
兩人的距離極近，沈奕甚至能聞到蘇晚棠身上淡淡的洗髮水香味。
沈奕愣了一下，心跳漏了一拍。
他剛想往後退開一點距離。
一本厚厚的全英文核心期刊重重砸在兩人面前的桌面上。
聲音極大，引得周圍幾個自習的學生紛紛轉頭。
蘇晚棠嚇了一跳，猛地抬起頭。
厲沉舟站在桌邊。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黑色的風衣，裡面是挺括的白襯衫。他單手插在風衣口袋裡，居高臨下地看著坐在一起的兩人。
厲沉舟的視線在沈奕身上停頓了兩秒，眼神冷得能結冰。
沈奕被他看得後背發涼，立刻拉開椅子站了起來。
「厲教授。」沈奕乾巴巴地打了個招呼。
厲沉舟沒有理會沈奕。
他把手裡拿著的一份列印好的文件扔在蘇晚棠面前的鍵盤上。
那是蘇晚棠前天晚上交給他審核的商業計劃書初稿。
文件上密密麻麻全是紅筆批註。
「厲老師。」蘇晚棠站起身，「初稿有問題？」
「問題很大。」厲沉舟聲音冷厲，沒有絲毫溫度，「財務測算漏洞百出，風控模型完全不合格。這種垃圾也敢拿去參賽？」
蘇晚棠愣住。
這份初稿她和沈奕核對過三遍，財務測算是按照最嚴苛的標準做的，不可能漏洞百出。
「哪裡有問題？」蘇晚棠拿起文件，「我可以改。」
「這裡不是改作業的地方。」厲沉舟直視她的眼睛，「帶上你的電腦，現在跟我去辦公室。」
「可是我和沈學長還在核對技術接口。」蘇晚棠指了指電腦屏幕。
厲沉舟的目光再次掃向沈奕。
「沈同學很閒？」厲沉舟開口，「大三的古代文學史期中論文，你交了嗎？」
沈奕臉色一僵。
「還沒……」沈奕咽了口唾沫。
「明天上午十點前，交不到我辦公桌上，這門課你準備重修。」厲沉舟語氣不容置疑。
沈奕趕緊收拾桌上的書本。
「晚棠，接口的事我晚上在微信上跟你說。我先去寫論文了。」沈奕說完，逃也似的離開了自習室。
蘇晚棠看著沈奕落荒而逃的背影，轉頭看向厲沉舟。
「厲老師，你這是在公報私仇。」蘇晚棠壓低聲音。
「我是在履行指導老師的職責。」厲沉舟看著她，「走不走？」
蘇晚棠合上電腦，把文件塞進帆布包里。
「走。」蘇晚棠背起包。
兩人一前一後走出圖書館。
一路上，厲沉舟走得極快，蘇晚棠需要小跑才能跟上他的步伐。
文學院教師辦公樓。
厲沉舟推開辦公室的門，走進去。
門剛關上，厲沉舟突然轉過身。
他沒有走向辦公桌，而是直接逼近蘇晚棠。
蘇晚棠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後背直接貼在了門板上。
厲沉舟抬起右手，撐在門板上，將她整個人圈在自己和門板之間。
他低下頭，視線死死盯著她的眼睛。
「蘇晚棠。」厲沉舟開口，聲音壓得很低。
「怎麼了？」蘇晚棠看著他近在咫尺的臉。
「你這幾天連家都不回，就是為了跟他泡在圖書館？」厲沉舟問。
「我們在做項目。」蘇晚棠解釋，「時間很緊。」
「做項目需要靠得那麼近？」厲沉舟逼近一寸。
「看同一台電腦，難免會靠得近一點。」蘇晚棠回答。
厲沉舟盯著她看了足足十秒。
他突然收回手，轉身走到辦公桌前，拉開抽屜，拿出一份蓋著紅章的文件，直接拍在桌面上。
「這是什麼？」蘇晚棠走過去。
「曜星資本今天上午正式向江大提交了撤資申請。」厲沉舟看著她，「顧明軒親自簽的字。」
蘇晚棠愣住。
「他撤資了？」蘇晚棠問。
「不僅撤資。」厲沉舟雙手撐在桌面上，「顧明軒明天會親自來江大，點名要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