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晚棠抱著課本跟上陸培之。兩人一路走到文學院頂層,陸培之推開院長辦公室的門,將牛皮紙檔案袋放在桌上。
辦公室里堆滿古籍影印本,牆邊立著兩隻恆溫收藏櫃。桌角那張泛黃的老照片被一本期刊擋住一半,只能看見照片裡年輕人的衣角。
陸培之坐到辦公桌後,沒有招呼她喝茶。
「創業大賽拿了冠軍,最近心裡有沒有飄?」
蘇晚棠拉開椅子坐下,將課本放在膝上。
「冠軍只代表商業模型得到認可。項目還沒正式落地,試點地區的用戶反饋也沒有出來。現在慶祝太早,沈奕昨晚已經開始修復後台漏洞。」
陸培之端起茶杯,眼底多了幾分滿意。
「還算清醒。你最近在創業項目上投入很多精力,專業課卻沒有落下。厲沉舟交上來的階段成績里,你的古代漢語和文獻學都是第一。」
蘇晚棠聽見厲沉舟的名字,下意識挺直背脊。
「成績由任課老師統一評定,他沒有給我特殊照顧。課堂作業和測驗記錄都可以覆核。」
「我還沒說他給你放水,你先急著替他解釋。」陸培之放下茶杯,語氣帶著幾分嫌棄,「那小子從我手裡畢業,膽子再大也不敢拿學術成績開玩笑。我今天叫你過來,和你們的私人關係無關。」
他拆開檔案袋,從裡面取出一份三十多頁的項目書。
封面印著一行黑體字。
《江城女學錄》殘卷保護性修復與數位化整理項目。
右上角蓋著國家古籍保護中心的紅章。
蘇晚棠翻開第一頁,神情隨之認真起來。
《江城女學錄》是清代江城地區最早的一批女性教育檔案,原書共十二冊,目前只剩六冊殘卷。由於保存環境惡劣,部分紙張已經脆化,還有大量蟲蛀和水漬。兩年前,這批殘卷從民間藏家手中回到江大,校方一直沒有公開消息。
陸培之觀察著她的表情。
「這是國家級重點項目,文學院和歷史學院聯合申報,周期三年。項目組需要年輕成員做基礎錄入、版本比對和異體字校勘,每周至少投入二十個小時。工作枯燥,前半年連署名資格都沒有,你敢不敢接?」
蘇晚棠沒有急著回答,繼續往後翻。
「項目組給本科生開放幾個名額?」
「目前只準備開放一個。」陸培之靠在椅背上,「原定人選是大三學生,有古籍修復實習經歷。你的基礎比他好,我才把項目書拿給你看。」
這句話聽起來像難得的機會,蘇晚棠卻沒有被沖昏頭腦。
她翻到人員分工頁,仔細核對時間安排。
「每周二十個小時只是項目初期。進入殘卷釋讀階段後,工作量至少翻倍。我還有創業項目,無法保證每天到實驗室坐班。如果項目組要求隨叫隨到,我現在接下來,後期反而會拖累進度。」
陸培之臉上的欣賞淡了幾分。
「國家級項目能給你的東西,遠超過創業比賽。你大一就進入核心組,將來評獎、保研、交換項目都會占優勢。很多學生排隊都拿不到機會,你還要和我談時間條件?」
蘇晚棠合上項目書。
辦公室內安靜下來。
陸培之盯著她看了十幾秒,忽然伸手。
「項目書給我。連這點投入都不肯做,看來厲沉舟高估你了。」
蘇晚棠沒有把文件遞迴去。
她重新翻到第七頁,拿起桌上的鉛筆,在一行文字下方畫出橫線。
「這裡寫著殘捲紙張為明代竹紙,纖維檢測結果卻記錄了高比例桑皮纖維。竹紙和皮紙的修復濕度不同,如果照項目書里的方案處理,原件有二次損傷風險。」
陸培之伸出的手停在半空。
蘇晚棠又翻到第十三頁。
「這一頁把避諱『玄』字作為判斷抄本成書於嘉靖年間的證據。避諱與清聖祖名諱相關,用它判斷明代抄本年代,時間線無法成立。」
陸培之臉上的不耐煩逐漸消失。
蘇晚棠繼續向後翻,鉛筆停在一張裝幀示意圖上。
「項目書將蝴蝶裝的版心方向標反了。按照圖示重新裝訂,書葉展開後文字方向會出現問題。還有第二十一頁,康熙年間的藏書題記後面附了『四庫館臣覆核』。四庫館開設於乾隆時期,這條來源需要重新查證。」
她放下鉛筆,將項目書推回桌面。
「四處錯誤都涉及基礎常識。這個級別的項目不該出現如此密集的問題。陸院長,這份項目書是您臨時改過的測試版本,對嗎?」
陸培之低頭看著那四處標記,許久沒有說話。
他原本以為蘇晚棠會像其他學生一樣,被「國家級重點」和「保研優勢」吸引,當場簽下承諾書。她先評估時間,又準確找出埋在文件里的問題,連最隱蔽的年代矛盾都沒漏掉。
這樣的敏銳度,很難相信來自一個剛入學兩個月的新生。
陸培之從抽屜里取出另一份文件,放在桌上。
「這是正式版本。剛才那份材料經過處理,四處錯誤是我和修復組長故意加進去的。過去三天,我給五名候選人看過。有人沒發現問題,有人發現裝幀圖不對,卻不敢當面指出。」
蘇晚棠打開正式版本,逐頁對照。
「您剛才故意用保研和評獎施壓,也是測試內容?」
「做古籍修復的人如果只盯著署名和履歷,遲早會在原件上闖禍。」陸培之拿起那份測試材料,指著她的鉛筆標記,「你肯質疑權威,也知道評估自己的時間。項目組需要這種人。」
蘇晚棠沒有因為通過測試而馬上答應。
「我的創業項目已經拿到省賽資格。接下來一個月,我們要完成第一個縣域試點。我可以把古籍項目的固定工作安排在晚上和周末,但無法接受臨時占用上課時間。」
陸培之瞪了她一眼。
「還真敢和我談條件。核心組的研究生見了我都只會點頭,你一個大一新生倒把日程安排得明白。」
「您找我來,說明項目更看重能力。」蘇晚棠迎著他的視線,「如果只需要服從,您不會在項目書里設置錯誤。」
陸培之被她堵得端起茶杯,喝了兩口才壓住笑意。
「每周一、三、五晚上進實驗室,周末根據修復進度調整。你的工作從異體字校勘開始,由我親自審核。試用期兩個月,出現三次低級錯誤,直接退出項目組。」
蘇晚棠拿起正式版項目書。
「署名規則呢?我可以接受前期沒有署名,但需要明確貢獻認定標準。否則項目進行三年,人員流動後容易產生爭議。」
「你連這個都考慮到了?」陸培之從檔案袋裡拿出一份協議,「工作量、成果貢獻和署名順序全部按月記錄。項目完成後,達到核心成員標準的人可以獨立發表階段論文。」
蘇晚棠仔細看完協議,在最後一頁簽下名字。
陸培之收起協議,心情明顯好了許多。
「明晚七點,古籍修復實驗室開第一次小組會。你提前半小時到,我讓研究生帶你熟悉設備。這個項目前處於保密階段,不能告訴室友,也不能拿去給你的創業團隊宣傳。」
「厲沉舟也不能說?」
蘇晚棠問完才意識到,這句話暴露了自己和厲沉舟私下交流頻繁。她握著筆,表情卻維持鎮定。
陸培之抬起眼皮。
「他是文學院副教授,也是項目的外圍顧問,知道申報信息。你進入核心組的事情,由你自己決定要不要告訴他。」
蘇晚棠把項目書裝回檔案袋。
「陸院長為什麼選我?文學院高年級學生里,應該有人比我更熟悉古籍整理流程。」
陸培之看著眼前這個沉穩得過分的女孩,想起厲沉舟昨天遞給他的創業大賽資料。那小子表面說是請院裡留檔,實則把蘇晚棠從項目起步到奪冠的成績全整理了一遍,生怕別人不知道她有多優秀。
「我教了厲沉舟很多年,第一次看見他這麼在意一個人。原本我還擔心你跟不上他的腳步,現在看來,我擔心錯了方向。」
蘇晚棠抱緊檔案袋,眼神裡帶著詢問。
「您的意思是,我通過考驗了?」
陸培之靠回椅背,毫不客氣地評價。
「你這麼優秀,沉舟那小子配不上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