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我更應該查清楚。」
厲沉舟伸手去拿她的手機,蘇晚棠反應極快,抱著手機滾到沙發另一端,警惕地盯著他。
「夫妻之間也有財產隱私。你剛才給我看的只是工資卡,誰知道你有沒有藏私房錢?等你把所有帳戶都交代乾淨,再來查我的餘額。」
厲沉舟靠在沙發上,目光落在她護著手機的手上。
「你連二十八萬都覺得夠養家,帳戶里還能有多少?蘇同學,你剛才說我看完可能會嚇死,我現在確實有些好奇。」
蘇晚棠把手機塞進帆布包最裡層,神色一本正經。
「好奇心影響壽命。厲教授年紀輕就評上副教授,更應該珍惜身體。這個話題到此結束,家裡以後每個月的支出一人一半。」
厲沉舟沒有繼續逼問。
他知道蘇晚棠藏著秘密。她對商業規則的熟悉、瀾庭黑卡以及那套白板推演,都遠超普通家庭能給出的教育範圍。
可她沒有追問城南地塊的資金來源,也沒拆穿他工資卡之外的資產。兩個人都在等一個更合適的時間。
厲沉舟拿過她列出的預算表,在家庭生活費後面加了一項。
蘇晚棠湊近看清內容,臉色微妙。
「厲太冬季服裝採購,每月三千。厲沉舟,你覺得我很缺衣服?」
「二十七度穿高領毛衣的人,衣櫃配置明顯存在問題。」厲沉舟合上筆帽,語氣從容,「這一項由我單獨承擔,不計入共同開支。」
蘇晚棠拿起抱枕砸了過去。
那場關於銀行卡餘額的爭論,最後以厲沉舟被趕去書房收尾。
時間進入十一月,江城徹底入秋。
創業項目的首批試點數據已經送回江大。沈奕每天守著伺服器,高雲舒負責線下體驗環節,王鹿鳴接管宣傳素材,沈知微把所有文案改了三遍。
蘇晚棠的日程也被切成幾塊。
白天上課,課後處理項目,周一、周三和周五晚上進入古籍修復實驗室。兩個月試用期剛過一半,她已經完成三百餘條異體字校勘記錄。
周五晚上九點半,實驗室只剩下翻頁與鍵盤聲。
負責帶她的研究生把一張放大後的殘捲圖像調到主屏幕上。
「這個字項目組爭論了兩天。三個人認為是『訓』,陸院長覺得更接近『誡』。你把前後文重新核一次,今晚給我結論。」
蘇晚棠放下手裡的記錄表,調出同一時期的地方女學檔案。
她對比字形後,沒有馬上判斷。
「殘卷右側有水漬,言字旁的第二筆已經暈開。單看字形容易誤判,需要結合後面那句『婦德不在緘默』。如果這裡釋作『訓』,上下文會出現重複訓誡。釋作『誡』也不夠完整。」
研究生皺起眉。
「兩個都不對?」
蘇晚棠將另一份族學手稿放到旁邊。
「這裡應該是『諫』。江城舊方言裡,『婦諫』指女性長輩對家族事務提出規勸。後面那句話強調女性擁有表達權,邏輯能夠接上。」
陸培之剛走到實驗室門外,聽見這段分析後停住腳步。
他原本擔心蘇晚棠精力分散,進組後跟不上進度。事實卻讓他更加懷疑,厲沉舟究竟從哪裡遇到這麼一個學生。
研究生重新核對手稿,神情逐漸認真。
「我把這個結論報給陸院長。如果檢測結果能夠驗證,你這條可以單獨計入階段成果。」
「不急著計成果。」蘇晚棠保存比對記錄,「先把殘卷其他位置的用字習慣核完,單個旁證還不夠穩妥。」
陸培之沒有進去,背著手離開門口,嘴角卻壓不住了。
九點五十分,蘇晚棠關掉設備,抱著資料走出實驗樓。
厲沉舟站在台階下。
他穿著深灰色風衣,手裡拿著一隻紙袋。路燈落在他肩頭,腳邊鋪著被風吹過來的銀杏葉。
蘇晚棠走下台階,壓低聲音。
「你怎麼又來接我?實驗樓有項目組的人,被陸院長看見,他明天又要說你影響組員工作。」
「陸院長九點二十離開,帶組研究生十分鐘前去了食堂。」厲沉舟把紙袋遞給她,「裡面是烤紅薯。你晚飯只吃了一塊麵包,回去再吃東西會胃疼。」
蘇晚棠接過紙袋,熱意透過牛皮紙落在掌心。
「厲教授最近對文學院人員動向掌握得很清楚。顧行舟如果知道你把他摸魚刷論壇的精力用在這裡,一定會覺得後繼有人。」
厲沉舟自然接過她懷裡的資料。
「他今晚正在錄入陸院長那套古籍影印本,沒有時間發表意見。」
兩人沒有直接去停車場。
距離宿舍熄燈還有一個多小時,蘇晚棠提議繞未名湖走一圈。深秋的湖邊已經少見成群學生,樹葉鋪滿石板路,踩上去發出細碎聲響。
走過路燈照不到的地方,厲沉舟牽住了她的手。
蘇晚棠先是看了一眼四周,確認沒有認識的人,才把手指扣進他的指縫。
「我們每次散步都跟地下接頭一樣。」她輕聲抱怨,「在家裡要防著鄰居,在學校要避開學生。你在課堂上還得故意少看我兩眼,免得王鹿鳴又分析你的視線。」
厲沉舟放慢腳步。
「等古籍項目結束保密期,你的學業與我徹底避開直接評價關係,我們可以向學院報備。」
「現在報備,你的課怎麼辦?」蘇晚棠踢開腳邊的一片落葉,「論壇那群人連你調低空調都能編出八百字分析。真知道我們領證,創業大賽、古籍項目和階段成績都會被重新審視。」
她並不怕別人議論自己。
她擔心厲沉舟多年積累的學術信譽,因為這段婚姻被人貼上不公正的標籤。
厲沉舟握緊她的手。
「蘇晚棠,婚姻從來不該只有你一個人承擔後果。真有曝光的那天,你也不准把責任全推給自己。」
蘇晚棠側頭看他。
「厲教授,您今晚說話很不吉利。我們剛過幾天安生日子,別在湖邊預言出事。」
前方忽然亮起一道手電筒的光。
巡邏保安從湖邊小路拐過來,腰間的對講機傳出模糊聲音。
蘇晚棠下意識鬆手,厲沉舟卻拉著她轉進旁邊的假山通道。兩人藏進狹窄的石縫後,距離近得幾乎能聽見彼此的呼吸。
手電筒的光掃過假山入口。
保安停在外面,朝裡面照了一下。
「誰在裡面?學校夜間不允許學生鑽假山,趕緊出來。」
蘇晚棠屏住呼吸,抬頭看向厲沉舟。
厲沉舟一手護在她後腦,防止她碰到石壁,臉上依然維持著教授該有的鎮定。
她想起兩個月前,自己見到他還會緊張得叫厲老師。如今兩個人卻躲在假山里避開巡邏,熟練得讓人心虛。
蘇晚棠忍著笑,用口型問他怎麼辦。
厲沉舟低頭靠近她耳邊。
「等他走。」
溫熱的氣息落在耳側,蘇晚棠縮了一下。她抬手捂住厲沉舟的嘴,怕他繼續說話引來保安。
保安在外面站了片刻,沒聽見動靜,終於拿著手電筒離開。
腳步聲走遠後,蘇晚棠鬆開手。兩人對視幾秒,同時笑了出來。
「厲教授,你在江大任教,晚上卻帶學生鑽假山。陸院長知道以後,恐怕真要重新評估你的師德。」
厲沉舟替她撥開沾在頭髮上的枯葉。
「路線是你選的,假山也是你先跑進來的。需要寫情況說明時,我會如實陳述。」
「你還敢把責任推給我?」
蘇晚棠伸手去掐他的腰,卻被厲沉舟扣住手腕。他把人拉近,在她額頭親了一下。
兩人離開假山時,未名湖邊恢復安靜。
十點四十分,厲沉舟把蘇晚棠送到宿舍樓下。
她接過資料,向後退了兩步。
「明天上午我要跟沈奕去試點縣,晚上才回來。你別去接,項目組四個人都在,王鹿鳴最近已經懷疑我們。」
厲沉舟站在路燈下看著她。
「到地方發消息。晚上如果超過九點,我會讓司機過去,車停在縣城外面,不會讓你的情報組發現。」
蘇晚棠笑著揮手,轉身進了宿舍樓。
她剛走到三樓,手機開始持續震動。
王鹿鳴的電話、沈奕的消息、新生群的艾特接連彈出。江大論壇的連結在屏幕上快速刷過,短几十秒已經收到十幾條。
蘇晚棠接起王鹿鳴的電話。
「你先別急,告訴我論壇出了什麼事。」
王鹿鳴的聲音又快又沉。
「晚棠,你現在馬上鎖門,別讓任何人進去。論壇有人爆料你和厲教授隱婚,還放出了照片!」
「什麼照片?」
「有人把你和厲教授站在民政局門口的照片發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