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晚棠握緊手機，走到窗簾後壓低聲音。
「厲沉舟，你可以保護我，但不能替我決定全部後果。明天學院問什麼，我會按照事實回答。你要是敢說領證是你單方面逼迫，我會當場拆穿你。」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
厲沉舟已經走到院長辦公室門外，手搭在門把上。他聽見她強壓著緊張依然清晰的聲音，眉間的冷意稍緩。
「我不會編造事實，也不會把你推到調查前面。你整理好材料，今晚留在宿舍。學院這邊由我先處理，任何書面文件都別急著簽。」
「你也一樣。」蘇晚棠看著桌上那張整理到一半的時間線，「尤其是辭職、停職之類的東西。沒有經過我同意，你不許亂簽。」
厲沉舟沒有直接答應。
「先掛了，陸院長在等我。」
電話斷開後，蘇晚棠盯著屏幕，心裡的不安反而更重。厲沉舟剛才避開了最後一句。
院長辦公室內，陸培之坐在辦公桌後，兩個保溫杯果然都擺在手邊。顧行舟站在窗邊，手中拿著網絡中心剛送來的初步記錄。
厲沉舟推門進來，陸培之沒有讓他坐。
「結婚證帶了嗎？」
厲沉舟從西裝內袋取出紅色證件，又將身份證複印件和一份書面說明放在桌上。
陸培之翻開結婚證，看見登記日期後，額角跳了兩下。
「八月三十一日。蘇晚棠九月二日完成入學註冊，你九月五日第一次給她上課。」陸培之將證件壓在桌上，抬眼盯著他，「你發現她成了自己的學生以後，為什麼沒有第一時間報告學院？」
「當時這段婚姻能否繼續還沒有確定。我們約定先磨合一段時間，任何一方想結束都可以提出。」厲沉舟站得筆直，「我承認沒有及時迴避授課，願意接受停課調查。她的課程成績可以全部重新審核。」
顧行舟聽到「結束」兩個字，心裡先替厲沉舟捏了一把汗。這位平時在學術會議上能把專家問得啞口無言的人，處理感情時卻一貫藏得太深。如今事情鬧到全校皆知，他才肯把最重要的態度擺上桌。
陸培之將書面說明翻到最後一頁。
「你申請暫停本學期全部教學工作，還願意退出《江城女學錄》外圍顧問組。厲沉舟，你把能擔的責任都列上了，怎麼沒有寫蘇晚棠怎麼辦？」
「她正常上課，創業項目和古籍項目按原有程序繼續。」厲沉舟語氣平穩，「網上關於利益輸送的指控沒有證據。她憑能力獲得的成績，不該因為我的身份被取消。」
陸培之壓著怒氣問：「學校現在面對的還有輿論。論壇截圖已經傳到校外，有人質疑教師倫理，也有人要求公開競賽評分。你以為停幾節課就能解決？」
厲沉舟把另一隻文件袋放到桌上。
裡面有創業大賽評審名單、現場錄像封存編號、匿名課程作業和古籍項目測試記錄。每份材料都標註了時間，連蘇晚棠第一次提交課堂作業的原始版本也保存完整。
「競賽評委與我沒有利益關係，我也沒有評分權限。古籍項目由您獨立選拔，測試材料有五名候選人的記錄。課程成績已經做過匿名覆核，她依然是第一。」
厲沉舟看向陸培之。
「輿論可以質疑，我接受調查。有人想借我的身份抹掉她的努力，我不接受。」
顧行舟低頭看著文件目錄，心裡那點擔憂變成了複雜。這些材料顯然早有整理。厲沉舟從兩人關係開始發生變化時，便有意識地保存所有能夠證明蘇晚棠能力的記錄。
他大概早就知道，真相暴露那天，別人首先攻擊的會是她。
陸培之也看懂了。
「你提前做了成績覆核？」
「她進入古籍項目後做的。」厲沉舟沒有隱瞞，「我擔心有人以師生關係質疑她，所以請另外兩位教師匿名評分。結果已經提交教研組存檔。」
「你既然知道有風險，還敢繼續瞞著學院？」陸培之一掌拍在桌上，「厲沉舟，我教你十幾年，沒見你在任何事上失去分寸。你有沒有想過，只要校方認定你隱瞞重大關係，停職會寫進檔案？今後的課題申報、職稱評審都可能受影響！」
辦公室里的氣氛沉下去。
顧行舟幾次想開口，又把話咽了回去。這時候任何輕鬆的圓場都會顯得冒犯。
厲沉舟垂眼看著結婚證。照片上的蘇晚棠還帶著酒後的茫然，他的神情也算不上清醒。那場荒唐開局走到今天，已經成了他最不願失去的關係。
「我想過。」
陸培之盯住他：「既然想過，你現在準備怎麼選？」
「按照程序接受調查，退出對她有直接評價權的教學環節。如果學校仍要追究隱瞞責任，我接受處分。」
厲沉舟停頓片刻，聲音沒有動搖。
「她比學術重要。」
陸培之拿起保溫杯，顧行舟下意識往旁邊退了半步。
杯子最終沒有砸出去。
陸培之擰開杯蓋喝了一口水，胸口起伏了幾次。他年輕時也曾在家世、前途和感情之間猶豫，最後什麼都沒護住。那張放在桌角多年的照片，至今仍提醒著他當年的選擇。
如今厲沉舟站在這裡，至少比年輕時的他有擔當。
「說完了就出去。」陸培之收起結婚證，「今晚不准接受採訪，也不准私自向校方遞交辭職信。顧行舟，你帶他去教研室，把這學期所有課程原始材料封存。」
厲沉舟沒有動：「結婚證需要登記，不能由您私自扣留。」
「我還能替你拿去辦離婚？」陸培之抬手指向門口，「滾出去。再多說一句，我現在就讓你停課。」
顧行舟抓住厲沉舟的手臂，把人帶出辦公室。門關上以後，他才鬆了口氣。
「你是真敢刺激老爺子。他剛才杯子都拿起來了，我以為你今晚至少要挨一下。」
厲沉舟抽回手臂：「陸院長不會損壞辦公室財物。網絡中心查到發帖人了嗎？」
顧行舟將初步報告遞給他。
「校外出租屋網絡，帳號登錄設備已經鎖定。網絡中心需要校方授權才能調取實名信息，最快明天有結果。還有一個麻煩，帖子雖然隱藏了，校外平台的截圖還在擴散。」
厲沉舟掃過報告上的訪問記錄。
發帖帳號在帖子發布後，每隔兩分鐘刷新一次後台。對方很關注傳播數據，經驗卻很有限，甚至沒有更換設備標識。
「把資料交給學校保衛處，按造謠和侵犯隱私處理。照片來源也要查。」
顧行舟點頭，隨後看向緊閉的院長辦公室。
「你真準備為了蘇晚棠放棄教職？」
「走到那一步再說。」
厲沉舟向教研室走了兩步，又停下來。
「陸院長剛才沒有明確表態。」
顧行舟低聲提醒：「他讓你滾，一般代表事情還有救。真想放棄你，他會直接按照規定辦事，連罵都懶得罵。」
辦公室內，陸培之等走廊安靜下來，拿起座機撥出第一個號碼。
「老許，江大今晚出了點事。你先別看網上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我手裡有完整材料。明早的緊急會議，你必須親自參加。」
掛斷後，他又聯繫校紀檢部門，要求提前審核厲沉舟的課程評分記錄。第三個電話打給國家古籍保護中心的項目負責人，請對方出具蘇晚棠選拔過程的書面證明。
陸培之教了大半輩子書，能用的人情很少開口。今晚，他把多年積攢的關係一項翻了出來。
宿舍里，蘇晚棠仍在整理材料。
王鹿鳴盯著論壇快照，忽然抬起頭：「原帖被隱藏了，網絡中心還發布了證據保全通知。厲教授那邊應該開始行動了。」
沈知微把時間線列印出來，遞給蘇晚棠：「領證時間、入學註冊和第一次授課都有記錄。你明天只說事實，別接受帶有誘導性的提問。尤其有人問你是否利用婚姻獲得資源，你要讓對方拿出具體證據。」
高雲舒守在門口，聽見走廊里的腳步聲散去，才把門鎖打開一層。
「輔導員剛在群里說，學校明早會開會。晚棠今晚得休息，剩下的材料我們幫她裝訂。」
蘇晚棠剛要回答，手機響起。
輔導員的聲音格外嚴肅：「蘇晚棠，原定的學院談話升級為校級緊急聯席會議。明早八點，你和厲教授必須同時到場，當面對質。」
蘇晚棠看向桌上的結婚證複印件：「我會到。請轉告他們，我不會讓厲沉舟一個人認下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