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七點二十分,女生宿舍樓下已經聚了不少人。
有人裝作等同學,手機鏡頭卻一直對著出口。學生會安排了兩名幹事維持秩序,依舊攔不住遠處的議論。
蘇晚棠換上白襯衫和深色長褲,頭髮扎得利落。王鹿鳴替她檢查文件袋,沈知微負責確認錄音設備,高雲舒則站在門邊活動肩膀。
「學校要求保密談話,你進去前可以關閉錄音,但必須先問清楚有沒有會議紀要。」沈知微將整理好的校規放在文件夾最上層,「任何讓你簽字的文件都要逐條看,別因為領導催促就省步驟。」
王鹿鳴將電腦包背到肩上:「我和沈奕已經把創業項目全部日誌做了只讀備份。有人敢說你靠厲教授拿冠軍,組委會可以直接調記錄。」
高雲舒打開門,先看了一眼走廊。
「樓下有人拍照。你走中間,我們三個擋著,不給他們貼臉拍攝的機會。」
蘇晚棠將文件袋抱在懷裡。
「我只是去接受調查,沒準備上戰場。你們送到辦公樓外就行,別和圍觀的人發生衝突。」
四人下樓後,原本壓低的議論迅速變大。
有人問她照片是否真實,也有人追問厲沉舟有沒有替她修改成績。幾部手機越過學生會幹事的肩膀,幾乎碰到蘇晚棠面前。
高雲舒側身擋住鏡頭,穩隔開人群。
「學校會統一通報。請你們保持距離,偷拍視頻解決不了任何問題。」
王鹿鳴的語氣更直接:「想採訪先出示記者證。拿著手機就往別人臉上懟,視頻發出去之前最好了解肖像權。」
蘇晚棠沒有停步。
她從人群中穿過,直到進入行政樓,背後那些嘈雜聲音才被玻璃門隔開。
八樓會議室外,輔導員已經等候多時。她將蘇晚棠帶到休息區,神色裡帶著明顯的疲憊。
「校領導還在討論處理依據。厲教授昨晚提交了說明,目前人在另一間辦公室接受問詢。等通知下來,你們會分別進入會議室。」
蘇晚棠皺眉:「通知要求當面對質,為什麼要分別問詢?」
輔導員避開她的視線。
「這是臨時調整。網上影響太大,學校需要判斷你們的陳述能否相互印證。你先坐下,不要在走廊里隨意走動。」
會議室內,十幾名校領導分坐長桌兩側。
許校長坐在主位,陸培之身邊放著厚一摞材料。嚴副校長負責學生管理,面前則擺著列印出來的輿情報告。
「帖子發布十個小時,校外相關討論已經超過二十萬條。」嚴副校長翻開報告,語氣強硬,「公眾關心的重點很明確。教師與自己教授的大一學生隱婚,還在關係曝光前保持沉默,這已經損害江大的社會聲譽。」
陸培之抬起眼皮。
「社會聲譽需要事實支撐。婚姻登記早於學生入學,競賽和項目都有獨立程序。網上有人喊幾句,不代表學校可以跳過調查直接處分。」
嚴副校長看向桌上的結婚證明。
「他們開學前只認識一晚,隨後倉促登記。這類婚姻是否真實穩定,也需要判斷。假如有人利用婚姻規避師生關係規定,學校難道只能承認?」
坐在角落的顧行舟聽得火氣上涌。他負責提交課程材料,沒有正式發言權,只能將嚴副校長每句話記入會議記錄。
陸培之沉下臉:「判斷婚姻是否穩定不屬於學校職權。你要查教學迴避,我贊成。你要審人家夫妻感情,先拿出依據。」
許校長抬手制止爭論。
「先讓蘇晚棠進來。她是學生,情緒和判斷能力需要重點評估。厲沉舟暫時留在外面,避免影響她陳述。」
會議秘書打開門,走到休息區。
「蘇同學,請你進去。厲教授還在接受問詢,你先單獨說明情況。」
蘇晚棠站起身,卻沒有馬上邁步。
她剛才已經從半開的門縫裡聽見部分爭論。所謂單獨陳述,看似保護學生,實際也在試探她會不會將責任推給厲沉舟。
「我可以先回答問題。」蘇晚棠看著會議秘書,「但通知里明確要求我們當面對質。如果涉及婚姻關係與雙方共同決定,我要求厲沉舟在場。」
會議秘書面露為難:「這是領導的臨時安排。你先進去,後面是否需要當面對質,由會議組決定。」
休息區另一端的電梯門打開。
厲沉舟從裡面走出來,身後跟著兩名教務處工作人員。他昨晚幾乎沒有休息,襯衫依舊整齊,眼下卻帶著淡疲色。
蘇晚棠看見他,緊繃了一夜的情緒終於出現波動。
厲沉舟沒有理會周圍人的目光,徑直走到她面前。
「材料帶齊了嗎?」
蘇晚棠點頭:「他們讓我先單獨進去,說要判斷我的陳述是否受你影響。」
厲沉舟看向會議秘書,語氣克制。
「學校通知我們共同到場。臨時改變程序可以,但涉及雙方婚姻事實的部分,我要求與她同時接受詢問。」
教務處工作人員上前提醒:「厲教授,校領導正在討論。您已經提交過書面說明,沒必要在門外製造壓力。」
「我站在自己妻子身邊,不構成製造壓力。」
走廊安靜下來。
守在樓梯口的幾名工作人員都看向兩人。蘇晚棠也沒想到,他會在行政樓里如此直接地說出「妻子」。
厲沉舟垂眸看她,伸出手。
「怕嗎?」
蘇晚棠將手放進他掌心。
「昨晚有一點。現在沒那麼怕了。」
厲沉舟收緊五指,帶著她走向會議室。
會議秘書還想阻攔,陸培之的聲音已經從門內傳來。
「讓他們一起進來。既然要查,就當著所有人的面查清楚,省得有人說學院私下串供。」
厲沉舟推開門。
十幾道目光同時落在兩人交握的手上。蘇晚棠呼吸微滯,卻沒有鬆開。她跟著厲沉舟走進會議室,在長桌盡頭站定。
顧行舟坐在記錄席,看到這一幕時心頭一震。
昨晚網絡上還有人猜測蘇晚棠被迫結婚,也有人說厲沉舟只是為了責任維護學生。眼前這雙緊扣的手,比任何書面說明都更直接。
他拿起負責記錄會議材料的工作手機,徵得許校長目光許可後,保存了一張帶有時間信息的現場照片。
嚴副校長看清兩人的動作,臉色沉了幾分。
「這裡是調查會議,不是你們表達感情的地方。厲沉舟,你作為教師,應該清楚避嫌的基本要求。」
厲沉舟拉開椅子,卻先讓蘇晚棠坐下。
「我們已經被要求當面對質。婚姻事實也是調查內容,我沒有掩飾關係的必要。」
蘇晚棠將文件袋放到桌上。
「各位領導需要調查課程、競賽和項目,我願意提供全部記錄。如果有人懷疑我受到控制,也可以當面提問。我的回答由我自己負責。」
嚴副校長翻開她的書面說明。
「你承認開學後與任課教師共同居住,並持續保持婚姻關係。既然知道師生身份存在衝突,為什麼沒有主動報告?」
「第一次上課前,我不知道厲沉舟會擔任我的任課老師。」蘇晚棠回答得清楚,「發現衝突後,我們評估過是否結束婚姻,也討論過課程迴避。由於課程已經開始,臨時更換教師會引起更多猜測,我們選擇保留所有原始作業和評分記錄。」
嚴副校長冷笑:「你們選擇隱瞞,如今卻拿保存記錄證明清白。程序上的違規不會因為成績真實就消失。」
厲沉舟將責任說明推到桌面中央。
「未及時報告由我承擔。蘇晚棠入學兩個月,對校內行政迴避程序並不熟悉。相關決定主要由我作出。」
蘇晚棠側頭看他,眼神裡帶著警告。
「決定是共同作出的。厲教授,請你按照昨晚答應我的方式陳述事實。」
許校長看著兩人,手指在桌面輕敲兩下。
兩個人都在護著對方,卻都沒有否認隱瞞。這種態度讓調查更難用簡單的強迫關係定性。
嚴副校長合上材料。
「事實已經很明確。你們承認婚姻,也承認開學後持續共同生活。校規禁止教師與存在直接教學關係的學生建立親密關係,學校必須處理。」
厲沉舟抬眼看向他:「嚴副校長,您所謂按校規,具體打算處分誰?」
嚴副校長迎著他的目光:「既然承認了,那就按校規,開除一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