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副校長從學生管理文件中抽出一頁,推到長桌中央。
「教師違反職業倫理,可以解除聘用關係。學生嚴重擾亂正常教學管理,也可以給予退學處理。你們繼續維持婚姻,就無法消除直接利益衝突。」
會議室里沒人馬上接話。
蘇晚棠看著那頁文件,手指緩慢收緊。嚴副校長故意把兩類處分放在一起,逼他們自行選擇犧牲誰。
厲沉舟卻像早有準備,從文件夾最底層取出一張紙。
陸培之看清標題,臉色驟沉。
「厲沉舟,把東西收回去。」
厲沉舟沒有照做。
他將簽過字的辭職申請放到許校長面前,語氣平靜。
「蘇晚棠沒有利用婚姻獲得任何利益。所有成績可以覆核,競賽與項目也能獨立調查。學校如果必須處分一個人,我辭職,她保留學籍和已有成果。」
蘇晚棠轉頭看向他,胸口像被重壓了一下。
昨晚她最擔心的事還是發生了。厲沉舟嘴上答應按事實接受調查,背地裡已經準備好辭職信。
嚴副校長拿起申請,先看簽名和日期。
「你主動辭職,能夠減少學校後續處理壓力。至於蘇晚棠的成績和項目資格,還要等待覆核結果。」
厲沉舟的目光冷下來。
「我的辭職以保留她正常權益為前提。學校若繼續處分她,這份申請立即撤回。」
「你沒有資格和學校交換條件。」嚴副校長將申請壓在手下,「教師隱瞞與學生的婚姻關係,已經造成重大負面影響。你主動離職只能體現態度,無法替學生免除調查。」
蘇晚棠伸出手。
「請把辭職信給我看。」
嚴副校長沒有理會她。厲沉舟剛要開口,蘇晚棠已經站起身,從桌上抽走那張紙。
她快速掃完內容,確認厲沉舟連項目退出和職務交接都寫得清楚,眼底的怒意再也壓不住。
紙張在她手中被撕成兩半。
厲沉舟神情一變:「蘇晚棠,這是正式會議材料。」
蘇晚棠又撕了一次,將辭職信變成四片,放回桌上。
「正式材料需要經過接收登記。嚴副校長剛才沒有簽收,校辦也沒有編號,這只是厲沉舟個人準備的申請草稿。」
負責會議記錄的秘書愣了愣,下意識查看登記簿。辭職信確實沒有進入接收流程。
嚴副校長臉色難看。
「蘇晚棠,你在校級會議上撕毀教師文件,態度是否合適?」
「他擅自拿共同婚姻當辭職理由,也沒有徵求我的意見。」蘇晚棠看向厲沉舟,「這件事關係到兩個人,他無權把犧牲自己包裝成唯一解決辦法。」
厲沉舟聽出她聲音里的顫抖,最終沒有責備。
「你先坐下。辭職信可以重新列印,別為了這件事影響自己的陳述。」
「你敢再列印一份,我還敢再撕。」
蘇晚棠坐回椅子,將隨身帶來的校規冊打開,推到嚴副校長面前。
「您剛才引用的是教師職業管理條款,原文寫的是教師不得利用教學、指導和考核關係,與學生建立可能影響教育公平的不正當關係。我們的婚姻登記發生在我取得江大學籍之前,厲沉舟當時也不知道我的錄取專業。」
嚴副校長冷聲打斷:「開學後你們仍然保持婚姻,他又承擔你的課程教學,利益衝突已經形成。」
「利益衝突需要迴避,但迴避不等於解除合法婚姻。」
蘇晚棠翻到學生處分章節,指向其中一行。
「學生處分必須事實清楚、證據充分,依據也要明確。您說我嚴重擾亂教學管理,請指出具體行為。我按時上課,作業和考試均有原始記錄,沒有要求厲沉舟提高成績。隱瞞婚姻關係是否等同於嚴重擾亂教學,校規沒有對應條款。」
幾名校領導低頭翻閱文件。
校法律顧問原本一直沒有發言,此時接過蘇晚棠手裡的校規,仔細看了幾分鐘。
「她提出的問題成立。現有規定針對教師利用職務發展親密關係,以及學生通過關係獲得不當利益。兩人婚姻登記在入學前,直接適用開除條款存在依據不足。」
嚴副校長轉向法律顧問。
「難道隱瞞關係不處理?網絡上幾十萬人都在等學校回應。」
法律顧問合上文件。
「可以調查未履行迴避報告義務,也可以調整教學安排。開除屬於最嚴厲處分,需要證明主觀故意和實際後果。單憑網絡輿情無法代替證據。」
蘇晚棠打開自己的文件袋。
「創業大賽的評審記錄、課程匿名覆核結果和古籍項目選拔材料都在這裡。學校可以逐項查驗。如果覆核發現厲沉舟為我修改成績,我自願接受處分。覆核結果沒有問題,我也要求學校保護學生依法獲得的成果。」
負責教務的副校長翻開匿名評分表。
同一份作業由三名教師評分,厲沉舟給出的分數反而最低。課程總成績重新計算後,蘇晚棠仍排在第一。
古籍項目的測試記錄更加清楚。五名候選人使用同一套材料,蘇晚棠找出四處錯誤,其他人最多只找到兩處。
創業大賽現場錄像中,她在設備損壞後完成整套白板推演,厲沉舟全程坐在無評分權的嘉賓席。
會議桌兩側的神情逐漸發生變化。
昨晚只看輿情報告時,很多人以為這是年輕教授為妻子一路開綠燈。材料攤開以後,蘇晚棠的每項成績都有完整過程。厲沉舟甚至刻意壓低過她的課堂分數,避免引發爭議。
嚴副校長仍沒有鬆口。
「就算沒有利益輸送,師生關係帶來的社會觀感也已經存在。學校不能因為校規存在表述空間,就放任教師繼續給配偶授課。」
「沒人要求繼續維持直接教學關係。」
陸培之終於將手邊那摞材料推了出去。
「從今天起,厲沉舟退出蘇晚棠所在班級的課程評分,由顧行舟接手教學。前八周成績交給三名外院教師重新覆核。蘇晚棠在古籍項目中的工作由我親自審核,厲沉舟退出外圍顧問組。」
嚴副校長看了一眼文件首頁。
上面已經有教務處、紀檢部門和項目主管單位的書面意見,顯然都是陸培之昨晚連夜聯繫得來的。
「陸院長,你在會議前私自聯繫多個部門,是想用個人關係干涉學校決定?」
陸培之冷下臉。
「我聯繫的是有權審核材料的責任部門,每份意見都留有姓名和公章。你如果懷疑程序,可以請紀檢當場覆核。至於網上那些要求開除學生的帳號,先查有多少來自同一批設備,再談民意。」
顧行舟將網絡中心的新報告遞給會議秘書。
「發帖帳號已經鎖定校外人員。初始轉發中存在二十七個集中註冊帳號,部分評論由同一設備切換發布。保衛處已經聯繫屬地部門核實照片來源。」
嚴副校長翻開報告,表情終於出現鬆動。
帖子熱度並非全部自然擴散。有人趁照片曝光後推高利益輸送指控,學校如果倉促開除任何一方,反而可能掉進輿論操縱的圈套。
許校長將所有材料重新整理,目光先落在厲沉舟身上。
「教師迴避和報告義務不能忽略。你暫停授課兩周,配合完成全部成績覆核。調查期間不得參與蘇晚棠的任何課程評價,也不能以私人身份接觸項目評審人員。」
厲沉舟點頭:「我接受。」
許校長又看向蘇晚棠。
「你的學籍、競賽成績和古籍項目資格暫時保留。覆核完成前,不得私自向外發布會議內容。學校會依法處理髮帖人與惡意造謠帳號。」
蘇晚棠收好被翻亂的材料。
「我接受覆核,也會配合保密。但我希望最終通報明確區分婚姻事實與利益輸送指控,不能讓沒有證據的猜測一直掛在我們身上。」
法律顧問看了她一眼,眼底多了欣賞。
在這樣的會議上,很多高年級學生也會被氣勢壓住。蘇晚棠卻能抓住條款適用範圍和處分程序,甚至清楚文件在登記前不算正式接收。她的法律素養和臨場判斷遠超普通新生。
許校長沒有馬上表態,轉頭看向陸培之。
「陸院長,文學院負責後續教學調整。你對兩人婚姻關係的最終處理意見是什麼?」
陸培之合上校規,沉聲回答:「既然是合法夫妻,學校不予干涉,但需低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