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調的前提,是學校先把事實說清楚。」蘇晚棠看向陸培之,會議桌下的手還被厲沉舟握著,「如果通報只寫我們違反迴避規定,卻不澄清利益輸送,外界只會認為學校替我們遮掩。這樣的低調,我不能接受。」
嚴副校長剛緩和的臉色又沉了下去。
他原以為開除提議被駁回後,這個大一新生會見好就收。蘇晚棠卻從頭到尾都很清楚,她要保住的不止學籍,還有今後每一項成果的可信度。
「最終通報需要經過宣傳部門和法律顧問審核,措辭無法按照個人要求定製。」嚴副校長將輿情報告合上,「你現在仍處於調查階段,沒有資格干預學校對外口徑。」
校法律顧問翻開會議記錄,語氣謹慎:「她可以提出合理訴求。現有證據足以確認競賽、課程和古籍項目均有獨立程序,通報中區分事實與指控,能夠減少後續爭議。」
許校長沒有繼續讓雙方爭論。
他看完陸培之帶來的覆核意見,又讓秘書把處理決定逐條記錄。
「厲沉舟暫停授課兩周,接受師德與教學程序調查。蘇晚棠所在班級由顧行舟臨時代課,前八周成績交由外院教師覆核。《江城女學錄》項目保留蘇晚棠試用資格,厲沉舟退出全部顧問工作。」
許校長停頓片刻,看向嚴副校長。
「校方今天發布簡要說明,確認兩人婚姻登記早於學生入學,暫未發現利益輸送。完整調查結果會在覆核結束後公開。至於未履行迴避報告義務的問題,按照程序單獨處理,不與學生成績混為一談。」
嚴副校長沒有再反對。
網絡中心剛送來的報告已經證明,有人在刻意推高輿論。學校此時若倉促開除一人,等於替發帖者坐實全部指控。
會議秘書把決定列印出來,分別送到兩人面前。
蘇晚棠逐字看完,確認裡面沒有「自願放棄項目」或「主動退出學籍」之類的表述,才在簽收欄寫下名字。
厲沉舟接過文件時,蘇晚棠伸手壓住紙頁。
「看清楚再簽。厲教授剛才連辭職信都敢瞞著我準備,我現在對你的文件閱讀能力持保留意見。」
會議室里有人低頭喝水,顧行舟則乾脆偏過臉,免得自己笑出聲。
厲沉舟看了她幾秒,將每一頁重新翻過一遍。
「暫停授課兩周,退出與你有關的評分和項目工作,沒有辭職,也沒有替任何人承擔處分。蘇同學,可以簽了嗎?」
蘇晚棠這才收回手。
陸培之看著兩人,憋了一夜的火總算順了些。他拿起保溫杯,朝厲沉舟冷哼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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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簽完趕緊走。你這兩周雖然不用上課,教研材料照常交。再讓我看見第二份辭職信,我親自拿紅筆給你批個不及格。」
厲沉舟簽下名字,拿回結婚證。
嚴副校長在兩人離開前補充:「學校允許你們繼續維持婚姻,但公共場合必須注意影響。調查期間,任何可能被解讀為教師干預學生事務的行為都要避免。」
蘇晚棠將文件放進資料袋,態度平靜。
「只要學校不干預合法婚姻,我們願意配合教學迴避。至於有人偷拍、圍堵和騷擾,學校也該按照學生管理規定處理。」
許校長示意學生工作部門跟進,會議到此結束。
會議室門打開後,蘇晚棠率先走了出去。
走廊里等著不少人。王鹿鳴三人守在休息區,顧行舟的幾名同事站在另一邊,連輔導員都沒有離開。
眾人的視線落過來,蘇晚棠原本挺直的肩膀終於松下去。
她在會議室里撐了兩個多小時,撕辭職信、翻校規、逐項核對材料,連呼吸都不敢亂。如今確認厲沉舟不會被開除,她向前走了兩步,膝蓋忽然失去力氣。
厲沉舟扶住她的腰。
「哪裡不舒服?」
「沒事,只是坐太久了。」蘇晚棠抓住他的手臂,想重新站穩,「外面還有人看著,你先鬆開,我自己能走。」
厲沉舟低頭看見她發白的指尖,沒有聽她的。
下一秒,他俯身托住她的腿彎,當著走廊所有人的面把人抱了起來。
蘇晚棠猝不及防,手臂下意識環住他的肩膀。
「厲沉舟,你做什麼?嚴副校長剛提醒過要注意影響,我們還沒走出會議室十米。」
「你腿軟了。」厲沉舟抱著她走向電梯,語氣沒有商量餘地,「從這裡到樓下都屬於非教學環節,我也沒有給你評分。」
顧行舟站在後面,第一次發現厲沉舟還能這樣解釋迴避規定。
王鹿鳴抱著電腦追上來,眼裡的擔憂已經變成興奮。她拿出手機又忍住,最後只對沈知微低聲說:「這段要是被外面的人拍到,今天論壇伺服器還得崩一次。」
沈知微看了一眼走廊盡頭的監控。
「已經公開了,抱一下不會改變調查結果。何況晚棠臉色確實差,讓她自己走容易摔。」
高雲舒最直接。她替兩人按下電梯,又回頭擋住幾名想拍照的學生。
「她剛開完調查會,需要休息。照片等學校通報後再看,別貼著人拍。」
電梯門合攏,將外面的視線隔開。
狹小空間裡只剩蘇晚棠和厲沉舟。她靠在他懷裡,終於不用維持會議上的冷靜。
「可以放我下來了。剛才只是突然沒力氣,我又沒有受傷。」
厲沉舟依然沒有鬆手。
他的目光落在她臉上,眼底壓了一夜的疲憊清晰可見。蘇晚棠這才發現,他眼眶泛著淡紅,襯衫袖口也有一處摺痕。這個向來把自己整理得一絲不亂的人,大概整夜都在準備那些證明她清白的材料。
「你昨晚沒睡?」蘇晚棠聲音軟下來,「課程記錄已經有教研組存檔,你為什麼還把每份作業都重新整理一遍?」
厲沉舟低聲回答:「我怕他們不相信你。」
蘇晚棠鼻尖泛酸。
「所以你就準備辭職?你有沒有想過,我保住學籍以後,每天經過你的辦公室,卻發現你已經不在江大,我會怎麼想?」
電梯停在六樓,有工作人員站在門外。對方看清裡面的場景,默收回準備邁進來的腳。
厲沉舟按下關門鍵,抱著她繼續下樓。
「當時的情況里,我離開對你影響最小。你才大一,還有三年多的學業。教職對我很重要,但它沒有重要到可以拿你交換。」
蘇晚棠抓緊他的衣領。
「厲沉舟,我在會議室撕掉辭職信,並非衝動。我不接受你用犧牲證明感情。下次再發生類似的事,我們一起找辦法,誰也不許私下替另一個人決定結局。」
厲沉舟沉默了許久。
電梯到達一樓,他沒有馬上出去,只低頭將額頭貼近她的額頭。
「蘇晚棠,你剛才撕辭職信的樣子,真帥。」
蘇晚棠原本還紅著眼,被這句話說得笑了出來。
「你準備那麼完整,項目退出、課程交接、離職日期全寫好了。我撕的時候確實很解氣。你如果心疼那張紙,我可以賠你列印費。」
「我心疼的是你手抖。」厲沉舟收緊手臂,「以後不會再瞞著你做這種決定。」
蘇晚棠看著他:「包括我們的婚姻?」
「包括婚姻。」厲沉舟回答得很慢,「沒有試用期,也沒有隨時結束的約定。你願意繼續,我就和你一直過下去。」
電梯門再次打開。
這一次,厲沉舟抱著她走了出去。
行政樓大廳外已經聚集了不少學生。校方通報剛發出,所有人都知道照片裡的兩個人確實領了證。手機鏡頭接連抬起,又在工作人員維持秩序後放下。
蘇晚棠把臉埋進厲沉舟肩側。
「厲教授,您現在抱著我出去,低調兩個字大概和我們沒有關係了。」
「他們昨天已經看過結婚證。」厲沉舟步伐平穩,「今天再看一眼合法夫妻,不會增加新的事實。」
兩人剛走到側門,蘇晚棠的手機便響了。
她接通電話,王鹿鳴壓低的聲音從聽筒里傳出來。
「你們先別回宿舍,樓下、食堂和文學院門口都有人等著。蘇晚棠,現在全校都想看活的教授夫人,你已經成了文學院重點保護的大熊貓。」
蘇晚棠抬頭看向厲沉舟:「厲教授,大熊貓能申請拒絕參觀嗎?」
厲沉舟抱著她轉向停車場:「可以,我先把你帶回家藏兩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