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兩天解決不了問題。」蘇晚棠坐進副駕駛，拿出手機看了一眼校內群消息，「學校通報已經發出去，我下周還要上課、進實驗室，總不能每天從停車場翻牆進文學院。」
厲沉舟替她系好安全帶，沒有急著啟動車輛。
「你今天先休息，剩下的事等調查覆核結束。古籍項目那邊由陸院長負責，創業團隊也有沈奕守著，少去一天不會停擺。」
蘇晚棠握住他準備收回的手。
「我不想躲。別人圍觀幾天，發現我和普通學生一樣要排隊、上課、交作業，自然會失去興趣。現在越刻意消失，他們越容易腦補。」
厲沉舟知道她已經作出決定，只能退讓一步。
「明天上午沒有專業課，我送你到學校側門。有人越過安全距離拍攝，直接聯繫保衛處，別自己和他們爭執。」
第二天中午，蘇晚棠照常出現在第一食堂。
她剛踏進大門，原本喧鬧的就餐區出現了短暫安靜。靠近入口的學生先看見她，接著一排目光跟著轉了過來。
王鹿鳴端著餐盤走在旁邊，忍了半分鐘便受不了了。
「這些人看大熊貓還知道隔著玻璃，現在盯得這麼直接，食堂要不要給你劃個收費參觀區？」
沈知微拿手機掃開付款碼，語氣平淡：「等他們發現教授夫人也要搶限量糖醋排骨，濾鏡自然會碎。你少說兩句，後面已經有人錄像了。」
高雲舒則在認真研究窗口菜單。
「今天的紅燒肉脂肪偏高，晚棠昨晚沒吃多少，可以補充一點。雞腿最多拿一個，兩個會超過午餐熱量建議。」
輪到蘇晚棠打飯時，窗口阿姨顯然也認出了她。
阿姨看了她好幾眼，盛完青菜後，夾起一隻雞腿放進餐盤。緊接著，她又拿起一隻更大的，穩疊在旁邊。
蘇晚棠看著兩隻雞腿，有些遲疑。
「阿姨，我只點了一份。」
「多吃點，你最近受委屈了。」阿姨把餐盤推給她，壓低聲音補充，「厲教授平時辛苦了，你也得把身體養好。」
後面排隊的學生憋笑憋得肩膀發抖。
蘇晚棠耳根發熱，拿出付款碼：「多加的雞腿也算錢，不能讓食堂替厲教授補貼家屬。」
阿姨擺手，堅決不肯多收。
「這只是食堂關心學生，跟教授沒關係。快去吃，後面還有人排隊。」
蘇晚棠端著餐盤離開窗口。王鹿鳴跟在她身後，笑得險些把湯灑出來。
「全院教師家屬里，你大概是第一個靠結婚證實現雞腿自由的人。厲教授要是知道自己辛苦一場只值兩隻雞腿，心情肯定很複雜。」
高雲舒在桌邊坐下，目光落到那兩隻雞腿上。
「多出來的給我。我下午練腿，需要補充蛋白質。這樣既不浪費，也能保證晚棠攝入合理。」
沈知微將餐巾紙遞給蘇晚棠，順便指了一下斜後方。
幾名同班學生端著餐盤猶豫半天，終於走過來。其中一個女生神色尷尬，正是昨晚在班群里詢問照片真假的人。
「晚棠，昨天我們說了些不太合適的話。學校通報已經說明競賽和成績會獨立覆核，我不該沒看到證據就跟著猜。下午顧老師代課，我們替你占了位置。」
蘇晚棠沒有端著架子。
「你們對師生關係有疑問很正常。調查結果出來前，我也不會要求所有人相信我。課程材料經得起覆核，這件事交給學校處理就好。」
女生鬆了口氣，趕緊帶著同伴離開。
她原本擔心蘇晚棠會借厲沉舟的身份排擠質疑者。如今真正面對說話，對方沒有炫耀婚姻，也沒有逼她站隊。昨晚論壇里那種「靠丈夫壓人」的形象，和眼前的人幾乎對不上。
下午兩點，《中國古代文學》臨時代課開始。
蘇晚棠走進教室時，發現平時坐滿的後排還空著大片位置，第一排正中央卻整齊留出一個座位。
座位兩邊各放著一本書，桌面還擺著一瓶沒開封的礦泉水。
沈奕站在第二排招手。
「家人們一致認為，這裡視野最好，方便教授夫人監督代課老師有沒有認真工作。你放心坐，攝像頭和黑板都能看清。」
蘇晚棠停在過道里。
「你們把第一排讓給我，是擔心顧老師點名，還是想看我一個人承受他的課堂提問？」
前排學生紛低頭，答案已經寫在臉上。
王鹿鳴從後面推了她一把。
「別辜負群眾好意。全班替你選出的C位，普通人還真享受不到。」
蘇晚棠剛坐下，顧行舟便抱著講義走進教室。
他看見第一排正中的蘇晚棠，腳步停頓半秒。整個班的人都盯著他，似乎想觀察代課教師該怎麼面對好友的妻子。
顧行舟放下講義，目光掃過教室。
「學校安排我接手這門課，兩周內的教學進度和考核標準保持不變。厲沉舟以前怎麼要求，我只會在那個基礎上加一點，免得有人懷疑文學院照顧家屬。」
後排頓時響起一片哀號。
顧行舟翻開點名冊，語氣格外坦然。
「至於第一排的蘇晚棠同學，你們不用期待我放水。她前八周的作業平均分比全班第二高九分，陸院長今早特意提醒我，再讓她拿第一，外面會說文學院集體徇私。」
學生們笑了起來，教室里緊繃的氣氛散去不少。
蘇晚棠舉起手。
「顧老師，陸院長的原話應該還有後半句。他大概率要求您正常評分，別為了避嫌故意壓分。」
顧行舟被揭穿，也沒有尷尬。
「後半句屬於院內談話，蘇同學不要在課堂上套取教師機密。既然你主動發言，先分析《左傳》中鄭伯形象的敘事層次，回答不完整扣課堂表現分。」
蘇晚棠放下筆，條理清晰地從人物行動、敘事視角和禮法語境切入。她沒有停頓，也沒看教材，引用的原句一字不差。
原本等著看熱鬧的學生漸安靜下來。
顧行舟聽完，在點名冊上寫下一行記錄。
「分析完整，引用準確。全班如果都能達到這個程度，我願意取消期中論文。」
後排有人馬上詢問：「顧老師，達到什麼標準才算完整？您給個具體範圍，我們還能爭取一下。」
顧行舟拿起粉筆，在黑板上寫下八個參考方向。
「先把這八項都做到，再來跟我談取消。今天下課前，每個人提交一份兩千字人物分析提綱，蘇晚棠也一樣。」
下課後，幾名同學主動圍到蘇晚棠旁邊討論提綱。大家起初還帶著好奇，很快便被她指出的文本問題帶回課程本身。
蘇晚棠看著桌上越來越多的筆記，心裡的目標也變得清晰。
公開關係已經無法收回。她越躲，別人越會只看見「教授夫人」這個稱呼。想摘掉標籤，唯一的辦法是把每一項成績都擺到經得起覆核的位置。
晚上回到江灣一號，她把電腦放在餐桌上，重新安排了接下來三周的日程。
厲沉舟端著熱牛奶走過來，看見表格里密麻的任務，眉心輕皺。
「你白天上課，晚上還要進古籍實驗室。創業項目的縣域試點可以暫時交給沈奕，沒必要把所有工作都壓在自己身上。」
「公開以後，很多人都等著看我離開你的幫助還能做到什麼程度。」蘇晚棠接過牛奶，「我要拿成績說話。課程、古籍項目和創業試點，我都不想放棄。」
厲沉舟正要回應，電腦右下角連續彈出七封課程通知。
顧行舟布置五千字論文，文獻學要求完成版本目錄，現代漢語新增小組報告。輔導員隨後在班群發布期中考試安排，最早一門就在下周。
蘇晚棠看完通知，緩慢轉頭。
「厲沉舟，你們文學院的教授是不是提前商量過？七門課在同一晚布置任務，連截止時間都集中在期中周。」
厲沉舟掃了一眼她的日程表：「歡迎進入期中考試周，蘇同學。今晚先把《文獻學》六千字綜述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