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說得倒輕鬆。」蘇晚棠把牛奶推到一邊，打開文獻資料庫，「六千字綜述明晚截止，我還要核對三十七條參考文獻。厲教授既然暫停授課，不如替我整理目錄。」
厲沉舟拉開她旁邊的椅子，卻沒有碰電腦。
「我替你整理，明天就會有人質疑論文由我代寫。你可以把檢索思路講給我聽，我只負責檢查格式，不接觸正文內容。」
蘇晚棠看了他一眼。
「在家裡也要迴避到這個程度？」
「調查期間謹慎一點，對你更好。」厲沉舟將桌上的零食換成切好的水果，「等覆核結束，你想讓我做什麼都可以。現在先完成自己的論文。」
期中周剛開始，江大論壇的討論便從隱婚轉向成績。
有人整理了蘇晚棠最近一個月的日程。創業試點、古籍項目、課程作業占滿時間，論壇里很快出現一條新帖。
《同時做三個項目，她期中還能及格嗎？》
帖子沒有直接指控作弊，卻把她前半學期的所有成績列了出來。
「創業冠軍已經拿到，古籍項目資格也保住了。現在厲教授退出授課，課程重新統一命題，她的真實水平終於能看清楚。」
「每天晚上都在實驗室，周末還去縣裡跑試點。精力這麼分散，能不掛科就算厲害。」
「前八周成績由丈夫評分，就算匿名覆核通過，也不能證明期中考試沒有水分。」
王鹿鳴在宿舍看見帖子，氣得準備登錄帳號回擊。
蘇晚棠抽走她的手機，把列印好的複習範圍放到桌上。
「你現在回復，他們會說室友替我控評。期中考試全院統一命題，試卷密封后匿名閱卷，結果比爭論有用。」
沈知微已經將幾門課程的重點整理成表。
「《古代漢語》難度最高，命題老師來自歷史學院，據說今年要加未標點文獻釋讀。厲教授暫停授課後，學校為了避嫌，試卷難度和閱卷流程只會更加嚴格。」
高雲舒把四杯無糖咖啡放到桌上。
「距離第一門考試還有四天。每天睡眠不能低於六小時，咖啡晚上十點後停。誰敢通宵，我負責拔電源。」
王鹿鳴看著桌上的資料，終於放下手機。
「行，等成績出來再回。我要把這條帖子完整保存，到時候讓他們看看誰才需要擔心掛科。」
接下來四天，蘇晚棠幾乎沒有離開教學樓和圖書館。
她將七門課程拆成不同模塊，古代漢語按文字、音韻、訓詁分別整理，現代漢語則集中處理語法分析。別人背誦知識點時，她已經開始對照原始文獻驗證結論。
沈奕送來創業項目的新一批數據，被她拒在圖書館討論區外。
「伺服器沒有重大漏洞就按原方案運行。期中周結束前，非緊急問題由你和王鹿鳴決定，縣域試點延後一周復盤。」
沈奕第一次看見她主動放權，反倒安心了。
「你總算知道自己只有一天二十四小時。項目這邊交給我，等你考完全院第一，再回來挑我們的錯。」
第一門考試是現代漢語。
蘇晚棠提前二十分鐘進入考場。監考教師核對身份證和學生證後，又讓她在試卷密封記錄上單獨簽名。教務處安排了兩名巡考人員，全程坐在教室後方。
周圍學生注意到這套額外程序，心裡難免緊張。
蘇晚棠卻沒有提出異議。程序越嚴，成績越有說服力。
考試鈴響後，她翻開試卷，從最後一道語法分析題開始作答。兩個小時裡，她的筆幾乎沒有停過，交卷時間卻只比規定提前五分鐘。
巡考人員接過答卷，當場貼上密封條。
接下來的文獻學、文學概論和寫作基礎同樣採用匿名編號。蘇晚棠每考完一門，論壇里便多一輪猜測。有人說她提前交卷是不會做，也有人拿她考試後仍去古籍實驗室當作精力透支的證據。
真正把氣氛推到最高點的，是最後一門《古代漢語》。
試捲髮下來時，考場裡接連響起吸氣聲。
最後四十分的大題選自一篇未公開整理的清代地方手稿。原文沒有標點，包含十餘個異體字和三處通假用法，要求完成句讀、釋義並判斷文本年代。
王鹿鳴看完題目，險些懷疑命題教師把研究生試題裝錯了袋子。
蘇晚棠的目光卻停在其中一個「諫」字上。
這個字形與《江城女學錄》殘卷存在相近寫法。她在實驗室里核對過同地區的族學材料，清楚這種用字習慣產生於何種語境。
她沒有照搬項目內容，只從字形演變、地方用語和避諱規則展開論證。答到年代判斷時，她還指出題目所給手稿可能經過後期補錄，紙張年代與文字成書時間需要分開討論。
考試結束後，整間宿舍都陷入疲憊。
王鹿鳴趴在桌上，連遊戲都沒力氣打開。
「最後那篇手稿究竟是誰出的？我句讀到第三行就開始懷疑自己沒學過中文。論壇還有人說你會掛科，我覺得全院能及格的都算勇士。」
蘇晚棠合上筆記，終於允許自己睡了一個沒有鬧鐘的晚上。
三天後，第一批成績錄入教務系統。
現代漢語九十八，文獻學九十七，文學概論九十六。蘇晚棠每一門都排在專業第一。
論壇原本等著看她掛科的帖子逐漸沉下去，仍有人堅持成績尚未全部公布，《古代漢語》才是判斷真實水平的關鍵。
下午四點，古代漢語教研組完成閱卷。
負責拆封試卷的教師核對匿名編號時，辦公室里安靜了很久。
最高分一百分。
客觀題、釋義題和句讀題沒有扣分，最後的年代判斷比參考答案多考慮了一層補錄問題。歷史學院的命題教師重新查閱材料後，確認她的補充結論成立。
顧行舟拿到成績表，第一反應便是尋找蘇晚棠的名字。
他雖然知道她基礎好，卻沒想到統一命題、匿名閱卷之後，她還能拿下唯一滿分。更讓人難以挑錯的是，厲沉舟從命題到閱卷全程沒有接觸試卷。
當天晚上，古代漢語教研組徵得學生同意，將隱去姓名的答卷掃描件發進課程群，作為本次考試參考範文。
班群沉默半分鐘，隨後消息刷滿屏幕。
「滿分卷是蘇晚棠的？」
「最後一道題她寫了整四頁，命題老師還給了優秀批註。」
「誰昨天說她離開厲教授就會掛科？出來看範文。」
王鹿鳴把論壇舊帖翻出來時，發帖人已經悄刪除主樓。她沒有繼續追著對方爭論，只將成績截圖發進宿舍群，配上一句「全院第一，請客」。
正式成績匯總在次日上午公布。
蘇晚棠七門課程總評第一，《古代漢語》滿分，三門專業核心課位列單科第一。教務處同時發布覆核說明，確認其前八周成績與期中成績趨勢一致，不存在異常評分。
陸培之拿著成績單走進古籍實驗室時，臉上的嚴肅都淡了幾分。
「學校拔尖人才培養工作組調了你的考試材料。推免委員會那邊也有人關注這張滿分卷，讓學院把你的專業成績和項目貢獻單獨建檔。」
蘇晚棠放下校勘記錄。
「我才大一，距離推免還有幾年。現在建立觀察檔案，會不會太早？」
「他們只是長期跟蹤，沒人現在給你保研名額。」陸培之敲了敲桌面，「你也別因為一次第一就飄。殘卷釋讀還有兩處爭議，今晚全部重核。」
消息傳到江灣一號時，厲沉舟剛結束停課調查。
他坐在餐桌旁，面前擺著教務處送來的正式成績單。蘇晚棠進門後，他從第一門看到最後一門，又翻開那份被教研組當作範文的滿分答卷。
蘇晚棠在他對面坐下，壓不住眼裡的得意。
「調查覆核通過，期中總評全院第一，古代漢語還是滿分。厲教授，我這次應該有資格要獎勵吧？」
厲沉舟抬起眼，指尖點了點答卷上那段超出參考答案的年代分析：「獎勵可以談。不過在那之前，蘇同學，你到底瞞了我多少實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