秒針走了一圈。
護棠沒碰那塊表。
「爸,」他嗓子有點啞,「這塊表,回收價大概三十塊。」
「我知道。」
「兩千萬……」
「它當然不值兩千萬。」
厲沉舟把眼鏡重新戴上,從抽屜里抽出一張白紙,拿紅筆在上面寫了幾個名字。
寫得很慢,一個一個往下排。
「錢不夠。」他把紙推過去,壓在那塊表旁邊,「人情夠。」
護棠低頭看。
高雲舒。沈知微。王鹿鳴。沈奕。
後面還跟著幾個他不太熟的名字,是他爸學術圈的老朋友,有兩個開了出版社,有一個在職業技術學院當院長。
「這些人,」厲沉舟說,「當年我跟你媽遇事的時候,一個電話都沒讓我們打。是他們自己找上門的。」
「這回,你得自己打。」
護棠攥著那張紙。
他從小到大,沒求過人。
不是傲。是用不著。缺什麼,算一算,查一查,總能找到辦法。實在找不到,就是題出錯了。
可這回題沒出錯。
是他不會。
「爸,我該怎麼說?」
「實話。」厲沉舟又拿起一份論文,「你在許國強病房裡怎麼說的,就怎麼說。」
他把表重新扣回了手腕上。
第一個電話,打給高雲舒。
晚上十點零六分。護棠在自己房間裡,打了三遍腹稿,撥號的時候手心都是汗。
「餵?護棠?」
那邊很吵,有槓鈴落地的聲音。
「高姨,我……」
「等會兒,我這邊有個會員深蹲姿勢不對。」電話那頭喊了一嗓子,「膝蓋!膝蓋別內扣!」
然後才回來:「說吧,什麼事?你小子十年沒給我打過電話了。」
護棠深吸了一口氣。
他沒提方案,沒提董事會,沒提兩千萬。
他說了吳師傅。說了透析,一個禮拜三次,一次四百二。說了許國強高壓一百九。說了三號車間那幾個幹了二十年的老師傅,除了開工具機什麼都不會,五十多歲了,出去找不到活。
電話那頭一直沒吭聲。
「高姨,我知道這個電話打得很晚……」
「你們那批人里,有沒有會修器械的?」
護棠愣了一下。
「跑步機,划船機,龍門架。」高雲舒說,「我十二家店,器械維修全外包,一年光維修費就一百多萬。外包的師傅還老放我鴿子。」
「有。三號車間全是做精密機加工的。」
「那就行了。器械維修,前台,保潔,倉管,你給我湊三十個人。五險一金按江城標準,底薪不低於他們原來的。」
「高姨……」
「別謝。」電話那頭槓鈴又落地了,「你讓他們來的時候先測體脂。五十多歲的人,坐了二十年車間,腰肯定不行。我給他們排個康復計劃,免費。」
掛了。
護棠盯著手機看了半天。
他在那張白紙上,高雲舒的名字後面,寫了個「30」。
第二個,沈知微。
「喲,太子爺。」
第一句就這個。
護棠嘴角一抽:「沈姨。」
「熱搜我看了。你那二十分鐘視頻,我拿豆包給你分析了一下,它說你的語言共情指數是全網後百分之三。」
「……」
「它還說你長得挺好看,可惜了。」
護棠又從頭講了一遍。
講到一半,沈知微打斷他:「行了行了,說重點,要多少個崗?」
「能給多少?」
「我公司客服中心去年擴編,缺人。運營那邊也缺。」她頓了一下,「五十個。但我醜話說前頭,客服要打字,要用電腦,五十多歲的師傅上不了手的,你別往我這塞。」
「我知道。年輕一點的,四十歲以下的,我單獨篩。」
「還有。」
「您說。」
「你小子終於想起來求人了。」沈知微的聲音軟了一點,「你媽當年也這樣,什麼都自己扛,扛到最後,還是你爸和我們幾個去她宿舍樓下堵的人。」
「你們家這毛病,傳男不傳女。你妹妹就比你會來事。」
掛了。
沈知微後面寫了個「50」。
說實話,這一晚上護棠被損了三回,比他過去二十年加起來都多。可每損一回,紙上就多一個數。
這買賣不虧。
第三個電話,他打給王鹿鳴。
接電話的是沈奕。
「家人們誰懂啊,」沈奕一開口就是這句,「你王姨在打遊戲,五排,輸了第三把,正在罵人,你要不等十分鐘?」
「沈叔,跟您說也一樣。」
「那你說,我記帳。」
沈奕真的在記帳。護棠能聽見那邊翻本子的聲音。
他講到培訓那部分。數控、焊工、電工,三個方向,考證費用加培訓期補貼,三百六十萬。
「三百六十萬。」沈奕重複了一遍,「補貼每人每月兩千,培訓周期幾個月?」
「三到六個月,看工種。」
「按最長算,六個月,一萬二一個人。你按多少人算的?」
「一百五十人左右。」
「那就是一百八十萬補貼,加一百八十萬培訓費。對得上。」沈奕在那邊停了一下,「不過你漏了一項。」
「哪項?」
「交通費。家屬院到職業技術學院,坐公交要倒兩趟車,一個人一個月少說兩百。你沒算。」
護棠愣住了。
他算了十二版。沒算這個。
「王鹿鳴!」沈奕在那頭喊了一聲,「別罵了!出錢了!」
那邊傳來一聲「誰啊」,接著遊戲音效沒了,手機被搶了過去。
「護棠?」王鹿鳴的嗓門比沈奕大一倍,「你爸剛才在群里發了張紙,我就知道你要打過來。」
「王姨……」
「別說了,五百萬。」她說,「設個職業培訓基金,我跟你沈叔一人一半。帳讓他管,他摳,一分錢都跑不了。」
「五百萬太多了,我只要三百六……」
「剩下的給他們孩子以後學手藝。」王鹿鳴說,「我們家那個開裝修公司的表弟,去年還說招不到靠譜的電工。你那三百個人里,是不是全是靠譜的?」
「是。」
「那就行了。我就信靠譜的人。」
掛了。
護棠在紙上寫了「500」。
然後他接著往下打。出版社,職業技術學院,他爸的老同學,他媽的老同學,舅舅的老同學。
一直打到凌晨一點四十。
接下來那一周,護棠沒在江灣一號吃過一頓午飯。
周二,第一批人去了高雲舒的總店。測體脂。吳師傅的兒子吳建明,四十三歲,三號車間的老鉗工,體脂率百分之三十一,被店長當場排進了康復班。他不服氣,站在龍門架底下拆了一個卡死三個月的滑輪組,二十分鐘,沒用說明書。
店長當天下午給高雲舒發消息:老闆,再給我來五個這樣的。
周三,沈知微公司的面試。四十三個人去,三十八個人過。剩下五個沒過的,沈知微讓人事部挨個打電話,說了沒過的原因,問願不願意去運營那邊試試。
周四,職業技術學院開班。王鹿鳴和沈奕去了,沈奕帶著帳本,在門口一個一個登記交通卡。
周五晚上,護棠在表上劃掉了最後一行。
一百二十個人。
三十家健身房崗位,五十個客服運營,四十個去了那十七家企業。
一周。
不是一百二十萬,是一百二十個人。
他把表拍下來,發進了那個群。江大吃瓜聯合指揮部。
三秒後,高雲舒回了一個大拇指。
沈知微回:「豆包說你的共情指數上升到了百分之四十七。」
王鹿鳴回了一串語音,護棠沒點開,估計在罵人。
顧行舟回了一包瓜子的表情。
厲沉舟沒回。
可護棠看見了,他爸把那條消息設成了置頂。
周六上午,江城第二人民醫院。
許國強出院了。
許念替他收拾東西,暖壺,臉盆,換洗衣服,還有壓在枕頭底下那沓對摺的方案。紙邊已經被壓得捲起來了。
出院手續辦完,許國強坐在床邊,掏出手機,戴上老花鏡,戳了很久。
許念的手機震了一下。
「念念,你替我謝謝那個小厲總。吳師傅的兒子去健身房上班了,說老闆人好。我們車間老劉也去了。」
後面又跟了一條。
「我嘴笨,不會說。你幫爸說。」
晚上九點半,五一二。
許念坐在自己床上,手機攥在手裡,看那兩條消息看了半小時。
那張被她挪開的椅子,還在原來的位置。四張桌子拼成的田字,缺著一個角。
顧知夏的床簾拉著。裡面亮著一盞小檯燈,有翻書的聲音。
許念站起來,走過去,在床簾外面站了一會兒。
又坐回去了。
過了五分鐘,她又站起來。
陳可在上鋪翻了個身,從帘子縫裡往下看了一眼,又悄悄縮了回去。
許念伸出手,把顧知夏的床簾掀開了一條縫。
顧知夏抬起頭。她在做競賽題,嘴裡叼著筆,眼底的青比上禮拜淡了一點。
「知夏。」
「嗯。」
「我爸讓我替他謝謝厲護棠。」許念說,「可我覺得,我先得謝謝你。」
顧知夏把筆從嘴裡拿出來。
「那天在樓下,是你先擠過去跟我爸說話的。」許念的聲音有點抖,「你說我給他帶了藥。那句話我爸記到現在。」
「我那天晚上說的話……」
「你說你沒法信我。」顧知夏說,「我記著呢。」
許念的眼眶一下就紅了。
「你現在信了?」
「我還是不知道霍總的錢有沒有問題。」許念吸了一下鼻子,「可我知道,你不是那種人。」
顧知夏看著她,看了一會兒。
然後從床上坐起來,往旁邊挪了挪,給她讓出半個位置。
許念爬上去,挨著她坐下。
兩個人誰都沒說話。
過了一會兒,許念小聲說:「我明天把椅子挪回來。」
「你現在挪。」
「現在?」
「現在。」顧知夏說,「缺個角,我寫題的時候老想看一眼,看一眼就算錯一步。」
許念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上鋪的陳可終於憋不住了,探出半個腦袋:「我能下來嗎?我在上面裝睡裝了一個禮拜,腰都要斷了。」
三個人笑成一團。
許念跳下床去挪椅子。椅子腿刮過地板,吱的一聲。
就在這時。
嗡。
嗡。嗡。嗡。
聲音從霍思琪那邊傳過來。她的床簾拉著,裡面黑著,手機放在桌上,屏幕一下一下地亮。
不是來電。是通知。
一條接一條,根本停不下來。
嗡嗡嗡嗡嗡。
手機在桌面上震得直往邊上挪,眼看就要掉下去。
床簾沒動。
霍思琪不在裡面。她今天下午就出去了,說是去她哥那兒。
陳可離得最近,伸手把手機扶住了。
屏幕又亮了一下。鎖屏上彈出一條推送,來自一個短視頻平台。
「您發布的作品《我的同桌不該被毀掉》,播放量已突破100萬。」
陳可的手僵住了。
許念手裡的椅子停在半路。
顧知夏把自己的手機拿出來,搜了那個標題。
第一條就是。
視頻封面是霍思琪的臉。白襯衫,金屬框眼鏡,沒化妝,背景是一面白牆。
封面上一行紅字。
「江大數學系顧知夏,省賽申訴偽造證據,惡意誣告。」
她點了播放。
霍思琪看著鏡頭,第一句話是:
「我手裡有她偽造聊天記錄的原始文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