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千萬。」
錢董把方案翻到最後一頁,看了一眼那個數,又翻回第一頁。
周一上午十點,蘇氏大樓,三十八層,第一會議室。
還是那張長桌。還是九個董事,兩個列席的法務。
護棠還是坐在最末尾。
不一樣的是,這回他面前攤著東西了。四十三頁的方案,第十二版。封面上那幾道在紅燈底下改的筆跡,他沒重新列印,就那麼留著。
停權期間,他不能直接提交議案。方案是老馬替他遞上來的,掛在蘇氏公益基金會的年度預算名下。基金會今年的盤子是八千萬,用了三千一,還剩四千九。
他要兩千萬。
「再就業對接,一百零四個崗位已經確認。技能培訓三個方向,預算三百六十萬。子女助學一百四十一戶,按十六年測算,一千二百七十萬。醫療缺口單列,透析、慢病、住院,三十九戶,二百八十萬。」
護棠一條一條往下念,念得不快。
「剩下的是不可預見費用。我按百分之五算的。」
講完了,他把方案合上。
這次他沒講合同。一個字都沒提第十四條。
會議室里有人點了下頭。孫董翻到吳師傅那一頁,看了挺久,嘴裡嘀咕了一句「一個禮拜三次啊」。
蘇晚舟沒翻。
他坐在蘇晚棠右手邊,面前的方案連封面都沒掀開。等護棠講完,他才把手搭在上面。
「我反對。」
聲音不高,跟上回提停權方案時一個調。
「三個理由。」
「第一,護棠在停權期。停權期的人,繞開投資部,從基金會拿錢,辦自己經手項目的善後。這個口子開了,以後誰捅了婁子,都可以走公益預算擦屁股。」
「第二,鼎越在破產程序里。工行,四十七家供應商,還有天衡的管理人,都盯著呢。棠舟這邊掏兩千萬安置員工,人家律師明天就會來函,說棠舟以行為承認對員工損失負有責任。到時候來的不是三百零二個人,是四個億的債。」
「第三,」他頓了頓,「霍硯的錢已經發了。三千零四十萬,全網都看見了。我們現在出兩千萬,外面怎麼寫?棠舟被逼著跟投。」
他把方案推回桌子中間。
「方案寫得很好。我挑不出毛病。」
「可時機不對,口子不對,身份也不對。」
沒人說話。
護棠看著他舅舅。
這三條,他其實都想到了。昨晚想到凌晨三點,想出了三套回應。
他張了一下嘴。
又閉上了。
因為每一條都是對的。
「按章程,」列席的法務清了清嗓子,「提案人與公司實際控制人存在直系親屬關係,實際控制人需迴避表決。」
所有人看向主位。
蘇晚棠今天穿的還是那件藏青色外套。從進門到現在,她面前那杯茶一口沒動,文件夾也沒打開。
她點了一下頭。
就一下。
然後把椅子往後挪了半尺,兩手交疊放在膝蓋上。
「表決。」錢董說。
「贊成的舉手。」
孫董舉了。另外兩個獨董猶豫了一會兒,也舉了。
三票。
「反對。」
蘇晚舟舉手。錢董舉手。還有兩個老董事,一個姓杜,一個姓韋,跟著舉了。
四票。
「棄權。」
最後一個獨董,慢慢把手抬起來,抬了一半,又搭回了桌面上。
「棄權一票。」
法務低頭記錄,筆尖劃得沙沙響。
「議案未通過。」
說實話,四比三,這個數挺難看的。要是七比一,護棠還能告訴自己,這事本來就不該干。偏偏差一票。差一票,就是差那麼一點,就是你再努把力也許就夠了。
這種數最磨人。
散會了。
椅子挪動的聲音響成一片。孫董走過他身邊,拍了拍他肩膀,什麼都沒說。
護棠收方案的時候,往主位看了一眼。
蘇晚棠已經站起來了。她沒往這邊看,拿著那個沒打開的文件夾,跟著法務出了門。
背影跟平時一樣直。
下午兩點,江城商業銀行,私人銀行部,三樓。
客戶經理姓陳,三十出頭,西裝很合身,笑起來露八顆牙。他給護棠倒了杯溫水,杯子底下墊了張紙巾。
「厲先生,您的情況我們大致了解了。」
「我想把名下棠舟的股份全部賣掉。」護棠說,「賣不掉的話,質押也行。貸兩千萬。」
陳經理的笑停了一下。
「股份轉讓這塊,」他翻了翻材料,「您名下的棠舟股權,是通過蘇氏家族持股平台間接持有的。按平台協議,轉讓需要董事會三分之二同意。另外,您目前在停權期,董事會決議里有一條,停權期間限制轉讓。」
護棠知道。那份決議他看過。
他媽簽的。
「那質押呢?」
「質押要董事會出具同意函,蓋章。」陳經理說,「而且棠舟股價最近,您也知道。我們風控對這類股權的質押率,現在壓到百分之三十。」
「個人信用貸呢?」
「最高五十萬。」
五十萬。
兩千萬的四十分之一。
「厲先生,」陳經理把一張表推過來,語氣很客氣,「要不您看看,還有沒有別的等值抵押物?房產、車輛、有價證券,都可以。」
護棠拿起筆。
房產。學校后街那套四十二平的小公寓,首付是他自己攢的,貸款還剩一百零六萬。
車輛。大眾,二〇一一年產,估值三萬二。
有價證券。沒有。
他握著筆,在表上停了很久。
他名下還有什麼?
一屋子書。
從小學到現在,攢了二十年。《資本論》三個版本,《證券分析》一九三四年版的影印本,他媽送的第一套《史記》,扉頁上還有她寫的一行字。
一千四百多本。
他在腦子裡過了一遍二手書市場的回收價,按斤稱,大概能賣兩千多塊。
銀行不收書。
這道理不用算。
「我再想想。」護棠把表推回去。
「好的好的,不急。」陳經理站起來送他,八顆牙又露出來了,「厲先生有任何需要,隨時聯繫。」
晚上九點四十,江灣一號。
護棠進門的時候,客廳只開了一盞落地燈。
他媽不在。餐桌上扣著一隻碗,碗底下壓著張便利貼,三個字:湯熱過。
他沒掀開。
書房的門半開著。
厲沉舟坐在裡面,戴著眼鏡改論文。紅筆,一張一張翻,翻到寫得不好的地方,就在旁邊畫個小東西。
護棠在門口站了一會兒。
「爸。」
「進來。」
他走進去,在書桌對面坐下。坐下以後,他才發現自己不知道要說什麼。
厲沉舟沒催他。把手裡那份論文改完,在最後一頁畫了個貓爪,合上,才抬頭。
「銀行怎麼說?」
「你知道我去銀行了?」
「老周的人跟著你。」
護棠嘴角一抽。忘了這茬了。
「要等值抵押物。」他說,「我除了股份,就一套還在還貸的小公寓,一輛十幾年的車。」
「還有一屋子書。」
「書不值錢。」
「我知道。」
厲沉舟把眼鏡摘了,揉了揉鼻樑。
「爸,你說我是不是……」護棠停了一下,換了個說法,「上回他們說我只會背合同。這回我不背合同了,我算人。算了十二版,算到每個人一個月幾塊錢藥費。」
「還是不行。」
「規則就是規則。舅舅說得都對。我媽也沒錯,她本來就該迴避。」
「每個人都沒錯。」
他低下頭。
「就是那三百家,還在等著。」
書房裡很安靜。
窗外有車開過去,燈光從天花板上掃了一道,又沒了。
厲沉舟沒說話。
他抬起左手,解開了手腕上的表扣。
那塊表很舊了。錶盤是白的,不大,指針邊緣的夜光塗層早就掉沒了。錶帶換過三回,現在這根是棕色的牛皮,靠近扣眼的地方磨出了毛邊。
護棠認得它。
他八歲那年,砸了自己的小豬存錢罐。
裡面是四百一十七塊六毛錢。硬幣占了一大半,他拿塑膠袋裝著,抱著去了商場一樓。櫃檯的阿姨數了二十多分鐘,數完告訴他,那塊表三百九十九。
他還剩十八塊六,買了一盒包裝紙。
包得很醜。膠帶纏了七八圈,他爸拆了五分鐘才拆開。
那天是父親節。
後來這塊表,他爸戴了十幾年。上課戴,開會戴,去學術會議戴。有一回厲氏的人在飯局上看見,說厲總您這表該換了,他爸說,不換。
護棠一直以為他爸是懶。
厲沉舟把表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
錶盤朝上,秒針還在走。
「抵押這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