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七分鐘了。」
厲沉舟低頭批文件,頭都沒抬。
「什麼二十七分鐘?」
「你罵了二十七分鐘。」厲沉舟翻過一頁,「瓜子皮吐了一垃圾桶,還有三顆掉在我茶杯里。」
周五下午三點,文學院院長辦公室。
這間屋子陸培之坐了二十年,後來換成厲沉舟。牆上那張泛黃的老照片還掛著,誰也沒摘。
顧行舟坐在沙發上,翹著腿,面前一包五香瓜子,已經下去了大半。
「我罵得不對?」他嗑開一顆,「你兒子在外面惹事,我閨女上牆。九張圖,一千多轉發。『父親為本校普通講師』——普通講師怎麼了?普通講師吃你家大米了?」
「評了二十二年還是講師,確實普通。」
「厲沉舟!」
厲沉舟終於抬了頭:「繼續。還剩三分鐘,湊個整。」
顧行舟一口瓜子差點嗆住。
他倆認識三十年了。從當年在這棟樓里一個是最年輕的副教授、一個是天天刷論壇的講師開始,罵法就沒變過。顧行舟罵,厲沉舟聽,聽完了,該幹嘛幹嘛。
說實話,一個院長辦公室里能嗑瓜子嗑出居委會的氣勢,整個江大也就這一位。
「行,不罵了。」顧行舟把瓜子袋口一卷,掏出手機,「說正事。」
厲沉舟把筆放下了。
「霍景川出來七天,你們家花錢請的人,跟丟了。」顧行舟把手機推過去,「我沒花錢。」
屏幕上是一個論壇。
頁面很老,藍底白字,頂上一行:江城老幹部釣魚協會。
置頂帖:《周二北郊水庫,喜獲三斤鯽魚,老有所樂》。發帖人ID叫「碧水垂釣翁」。
底下九張照片,全是魚。
顧行舟把第七張放大。
不是魚。是魚護後面,水庫邊的摺疊椅上,坐著三個人。
左邊那個戴漁夫帽,右邊那個穿衝鋒衣。
中間那個,藏藍夾克,袖口短了一截。
厲沉舟沒說話。
「左邊,周振國。」顧行舟用指頭點了一下,「市教育局原副局長,前年退的,分管過信息化。右邊,馬德全,省教育廳裝備中心原主任,退了四年。」
「這個『碧水垂釣翁』是周振國他小舅子,每個禮拜發一次帖,一張自拍都沒有,全是魚。瀏覽量常年個位數,這帖子三十一個,有一個是我。」
顧行舟又嗑了一顆瓜子。
「出獄第四天,不見老婆孩子,不見老朋友,先去水庫陪兩個退休的教育口老幹部釣魚。」他說,「你說他是喜歡鯽魚?」
厲沉舟看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
「你怎麼找到的?」
「三十年刷論壇,」顧行舟說,「我連江大后街哪家麻辣燙換過老闆都知道。一個人剛出來,想要老關係,就得去老地方。老幹部的老地方,無非釣魚、書法、門球。我挨個翻的。」
「翻了幾天?」
「一晚上。」顧行舟頓了一下,「我睡不著。我閨女兩點多還在陽台上做題,聲控燈一閃一閃的,許念給我發的視頻。」
辦公室里靜了一會兒。
手機震了。
不是顧行舟的,是厲沉舟的。一個群,群名還是二十多年前取的,一直沒改:江大吃瓜聯合指揮部。
王鹿鳴發了一張截圖,後面跟了一串語音。
厲沉舟點開第一條。
「老厲,老顧在你那兒吧?他剛才在群里說要去罵你,我估計已經罵完了。」
顧行舟:「……」
第二條。
「說正事。省里下個月開全省智慧教學平台招標,第一期覆蓋十三個地市,中小學全口徑,預算四點六個億。報名截止今天中午,名單我托人拿到了。」
截圖放大。
第十一行:江城靈犀智能科技有限公司。
股東一欄,硯川資本,持股百分之百。
第三條語音很短。
「我查了一下靈犀的技術說明,寫著『基於海量本地教育數據訓練』。哪來的海量本地數據?你們自己琢磨。」
顧行舟把瓜子袋放下了。
「雲帆學堂,四十萬個孩子。」他說,「我閨女跟護棠查出來的。」
「古籍中心,昨天,附件三。」厲沉舟說,「慕棠回家說的。」
兩個人對看了一眼。
一個是學生的作業、作文、家庭住址。一個是幾十萬葉古書。
一個讓「靈犀」懂孩子,一個讓「靈犀」懂學問。
再加兩個管過教育口的老幹部,在水庫邊上,釣了一下午魚。
「四點六個億隻是第一期。」厲沉舟說。
「我知道。」
「這一盤下的是全省的課堂。」
顧行舟沒接話。他把手機揣回兜里,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瓜子皮。
「我回去了。周末叫閨女回家吃飯。」
「你不八卦了?」
「八什麼卦。」顧行舟走到門口,回頭,「你兒子的事,你自己管。我閨女的事,我自己管。」
門關上了。
厲沉舟低頭看了一眼茶杯,裡面漂著三顆瓜子皮。
他沒倒,端起來喝了一口。
周六晚上六點半。
顧知夏推開家門的時候,在玄關站了足足十秒。
廚房裡有動靜,油煙機開著,鍋鏟在響。
「爸?」
「洗手,吃飯。」
她換了鞋走過去,桌上四個菜。紅燒肉,清炒西蘭花,番茄蛋湯,還有一盤拍黃瓜。
顧行舟做飯,一年也就兩回,一回是她生日,一回是她媽生日。
她媽在外地開會,這禮拜不回來。
顧知夏坐下來,筷子拿在手裡,沒動。
她在地鐵上就把台詞準備好了。他要問樹洞牆,她就說三處數據錯誤。他要問厲護棠,她就說只是同事。他要問霍思琪,她就說正常舍友矛盾。
準備了一路,準備得很周全。
顧行舟給她夾了塊紅燒肉,然後低頭吃飯。
一句沒問。
吃到第二碗,顧知夏實在憋不住了。
「你沒看到?」
「看到了。」
「那你不問?」
「問什麼?問你三處數據錯誤?」顧行舟扒了口飯,「我看第一遍就挑出來了,實習日薪一百二,奶茶七杯,初賽第六。」
顧知夏筷子停在半空。
這毛病是遺傳的,她今天才確定。
顧行舟把碗放下了。
他看著女兒,看了一會兒。眼底那兩團青,比上個月重。左手中指上的筆繭,磨得發紅。
「知夏。」
「嗯。」
「你小時候,幼兒園搶積木,你回來哭,我跟你說過一句話。」
「先拿到手,再講道理。」顧知夏說,「你說了十幾年了。」
「對。」顧行舟點點頭,「省賽那個事,你就是這麼幹的。證據先拿到手,再去組委會講道理。幹得漂亮,爸沒說過你一句。」
「那你現在想說什麼?」
顧行舟沉默了一會兒。
「爸教你先拿到手,是讓你護住自己想要的東西。」他說,「不是讓你一個人坐在陽台上,跺著腳開燈,扛一整棟樓的罵。」
顧知夏沒吭聲。
「許念給我發視頻,我看了三遍。」顧行舟聲音低下來,「那燈十幾秒滅一回,你一晚上跺了多少腳,我都數了。」
「爸……」
「你想查,就接著查。你想幫誰,就接著幫。」他重新拿起筷子,「可你得知道,你後面還有人。你爸是個普通講師,評了二十二年沒評上,但論壇刷得比誰都明白。」
他把那盤拍黃瓜往她跟前推了推。
「別一個人扛。」
顧知夏低下頭。
紅燒肉在碗裡,已經有點涼了。她夾起來,咬了一口,咽下去,又扒了一大口飯。
嘴裡塞得滿滿的。
顧行舟沒再說話,起身去盛湯。
他背對著她,勺子剛碰到湯鍋,身後傳來一句,聲音悶在飯碗裡,含含糊糊的。
「爸,我好像……不想讓他一個人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