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附件三,第四款,您先過目。」
霍硯把一份文件推到長桌中間,推得很輕。
周四上午九點半,古籍中心一樓會議室。
昨天那份藍封皮是框架協議,聞道遠簽了字。今天這份是補充協議,硯川那邊說,錢要到帳,得霍總本人來簽,「顯得鄭重」。
所以會議室門口掛了條紅橫幅。小劉連夜去列印店做的,八十塊,字是「熱烈歡迎硯川資本文化公益基金蒞臨指導」,「蒞」字還貼歪了。
霍硯今天沒穿西裝。米色毛衣,袖子挽到小臂,進門先跟每個老師傅握了手,叫得出三個人的名字。
「季老師。」他握到季聽瀾的時候停了一下,「您前年修的那部《營造法式》殘卷,我在展覽上看過。補紙看不出來。」
季聽瀾點了下頭,手沒多握一秒。
他是被聞道遠從二樓硬拽下來的,手裡還捏著一把排筆,筆毛上的漿糊沒幹。
慕棠坐在最後一排靠牆的椅子上。
本來沒她的位置。她是來送茶的,送完沒走。
聞道遠戴上老花鏡,翻到附件三。
看了一會兒,他把眼鏡摘了,擦了擦,又戴上。
「霍總,這個第四款……」
「就是常規授權。」霍硯語氣很隨意,「數位化以後的高清影像,硯川有十年的獨家商業使用權。主要是用在我們的『靈犀』上面。」
「靈犀?」
「一個AI平台。」霍硯笑了一下,「現在大模型都缺好語料。網上那些古文,錯字連篇,句讀亂點。中心這批是真東西,拿來訓練,『靈犀』就能讀懂宋版書。」
他說得很誠懇。
「對中心來說,影像本身還是你們的,展覽、研究,想怎麼用怎麼用。我們只是多一個用途。」
聞道遠沒吭聲。
他把保溫杯擰開,又擰上了。
慕棠知道他在算什麼。
中心二樓的恆溫恆濕機組,壞了兩年,報修四次,最後一次廠家說整套換,九十六萬。碑帖拓片那條線,兩個老師傅明年退休,沒招到人,因為編制外的工資開不出四千。書畫裝裱那邊,去年壓下來的活,排到了後年。
一千八百萬,第一期簽約當天到帳,六百萬。
三條修複線,一條都不用停。
「老聞,」一個老師傅小聲說,「十年也不算長……」
聞道遠拿起了筆。
「聞主任。」
聲音從最後一排傳過來。
慕棠站起來了。
一屋子人回頭。
小劉端著的一次性紙杯晃了一下,茶灑在他鞋面上。
「附件三第四款,跟框架協議第十七條連著看。」慕棠說,「第十七條,乙方有權對全部數位化成果進行備份,用於技術驗證及後續開發。第四款,十年獨家商業使用權。」
「兩條一合,意思就是:影像中心留一份,硯川也留一份。中心那份只能看,硯川那份能賣。」
霍硯沒打斷她,就這麼看著。
「中心這批書,大部分是公藏,有一批是上世紀五十年代私人捐的,捐的時候都寫了一句話,供學人研讀。」慕棠接著說,「公藏古籍的數位化成果是公共文化資源,國家的規定里寫的是推動開放共享。一個私人公司拿走十年獨家,這叫壟斷,不叫公益。」
「還有一條。」
她頓了一下。
「訓練出來的東西,歸誰?」
會議室里沒人說話。
「『靈犀』讀完這批書,學會的東西不在影像里,在模型里。十年到期,影像還回來,模型不用還。」她說,「所以這根本不是十年。」
聞道遠捏著筆,筆帽沒摘。
霍硯終於笑了。
那個笑跟報告廳里一樣,很溫和。
「說得很好。」他點點頭,轉向聞道遠,「聞主任,這位是?」
「實習生,」聞道遠有點尷尬,「來了九天,裁紙的。」
「裁紙的。」霍硯重複了一遍。
他靠回椅背上,語氣還是很客氣。
「同學,我很尊重你的想法。但這張桌子上,坐的是中心的負責人、二十年以上的老師傅,還有出資方。」他攤了一下手,「一個來了九天的實習生,憑什麼在這兒發言?」
不重,可每個字都落在實處。
幾個老師傅低下了頭。小劉想說話,張了下嘴,又看了眼聞道遠,閉上了。
慕棠站在原地,沒坐下。
說實話,她這會兒想的不是條款。
她想的是熱搜上那個視頻。她哥站在台階上,被這個人當著三十萬人的面,問了一句「想過溫度嗎」。
她哥那天回家,晚飯只吃了兩塊排骨。
這帳她記著呢。
椅子腿在地上颳了一聲。
季聽瀾站起來了。
他把手裡那把排筆擱在桌上,筆毛朝外,沒碰到協議。然後他繞過長桌,走到最後一排,站在慕棠旁邊。
不近,隔著一個人的距離。
「憑她比你懂這些書。」
就一句。
霍硯的笑停了半秒。
季聽瀾沒看他,看著聞道遠:「昨天縣圖那冊宋本,卷三十,葉十七到十九,墨全洇了。六家館找不到底本。」
「她背出來的。連避諱的缺筆都背對了。」
「老聞,你簽之前,先想想這屋裡誰更知道這些書值多少。」
他說完,回到桌邊,拿起那把排筆,坐下了。
全程沒提高過聲音。
聞道遠看了季聽瀾很久。然後看了一眼窗外,二樓那排窗戶底下,空調外機鏽得發紅。
他把筆帽重新扣緊,放回了胸前口袋。
「霍總,」他嗓子有點干,「附件三,我們得再研究研究。今天先不簽了。」
霍硯沒生氣。
他甚至幫著把補充協議合上,推回給自己的助理。
「應該的。」他站起來,整了整袖子,「這麼大的事,是該慎重。資本有的是耐心。」
他挨個跟人告別,又叫了一遍那三個老師傅的名字。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下來,回頭。
看的是最後一排。
慕棠沒躲,也看著他。
霍硯沖她點了一下頭,什麼都沒說,出了門。
門口那條紅橫幅,被風吹得卷了一個角,「蒞」字整個翻了過去。
黑色轎車停在中心門口的銀杏樹底下。
助理拉開後門,霍硯坐進去,等車開出巷口,才開口。
「附件三,下周換個說法再報。」
「好的霍總。」
車拐上主路。
霍硯看著窗外,手指在膝蓋上敲了兩下。
「查一下,這個『蘇棠』是誰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