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了。」
季聽瀾把放大鏡放下,說了兩個字。
周三上午十點,古籍中心二樓。最裡面那張長桌上,攤著一冊剛從縣圖書館送來的書。地下室水管爆了,泡了一整夜,撈上來的時候書口全黑了。
宋刻《樂府詩集》,殘本,卷三十。
聞道遠端著搪瓷缸子站在桌邊,半天沒喝。
書前面還好。水漬一圈一圈的,字還認得。往後翻,版心的葉碼一頁頁看下去,葉十六還在,葉二十也在。
中間三頁,粘成了一塊。
季聽瀾花了一個早上,拿蒸汽一點點揭開。揭是揭開了,紙也保住了,上面的墨全洇成一團,跟誰拿毛筆在上面塗過一樣。
「國圖那部宋本,這一卷正好也缺。」聞道遠說,「汲古閣本倒是有,可字句跟宋本對不上,拿來補,就是拿後人的東西冒充宋人。」
「問了幾家?」
「六家。」聞道遠嘆了口氣,「上海那邊說幫著再找找,其實就是沒有。」
季聽瀾沒說話。
補紙能補,簾紋能對,顏色能染到差不多。可上面的字沒有底本,就只能留白。
宋本留白,就是殘了。
這種書,修得再好,著錄上也得寫一句:卷三十缺葉十七至十九。
牆角那邊,嚓的一聲。
慕棠裁完了今天的第三十二張紙。
這是她裁紙的第九天。小劉說季老師上一個實習生裁了半年,她算了一下,按這個進度,大概能在元旦前摸到漿糊碗。
她把紙碼好,壓上青磚,沒回頭。
「葉十七起頭,是《長歌行》後面那幾首擬作,第二行開始是《短歌行》的題解,小字雙行。」
聲音不大,跟念菜單差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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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道遠的搪瓷缸子停在嘴邊。
季聽瀾抬起頭。
慕棠轉過身,手裡還拿著裁刀,想了想,把刀放下了,才接著往下背。
先背的是題解,郭茂倩引的那幾段,小字,一段接一段。然後是正文。
「對酒當歌,人生幾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
她背得不快,每背完一行,停一下,像在心裡數格子。
背到葉十八,她停了。
「這一頁第四行和第九行,各有一個字缺末筆,避的是宋諱。抄本照著摹下來了,抄的人在旁邊點了個小圈。」
背到葉十九最後一行,她又停了。
「這一行末尾有個字被蟲蛀了,抄本上就空著,沒補。」
背完了。
二樓修復區安靜得能聽見窗外爬山虎在響。
小劉手裡的鑷子掉在了吸水紙上,他都沒去撿。
季聽瀾看著她:「底本在哪?」
「江大圖書館,善本室。」慕棠說,「明代的影宋抄本,照著宋本一筆一筆描的,連行款都照著走。編號我記不清了,四開本,藍布函套,函套角上有塊茶漬。」
「你看過?」
「抄過。」
「抄過?」
「小時候。」慕棠說,「十歲那年打翻了家裡長輩的墨,被罰的。抄了一個暑假,就這一卷。」
聞道遠一口茶嗆進了嗓子,咳了半天。
季聽瀾沒再問。
他掏出手機,撥了一個電話。對面是他讀研時候的同門,現在在江大圖書館古籍部當副研究館員。他講了兩句,報了卷次和葉碼,掛了。
然後他就坐在那兒等。
不修書,不喝水,也不看她。
四十分鐘後,手機響了。十幾張照片,一張接一張跳出來。
季聽瀾把照片放大,鋪在那冊宋本旁邊,又從抽屜里拿出一張紙,把剛才慕棠背的內容,憑記憶一行一行寫下來。
他記性很好。慕棠後來才知道,這人能把一本書的蟲蛀位置背出來。
寫完,他拿著紅筆,一個字一個字對。
對一個,點一下。
小劉伸著脖子在旁邊看,看了五分鐘,悄悄挪回自己座位,又忍不住伸過來。
題解,對上了。
正文,對上了。
葉十八第四行,缺筆,有個小圈。第九行,也是。
葉十九最後一行,末尾空著一個字。
紅筆停了。
季聽瀾把那張紙翻過來,扣在桌上。
「一字不差。」
聞道遠把搪瓷缸子放下了,放得有點重:「多少年了,影宋本那一卷,我都沒想起來。」
「它在江大,編目放在明抄本那一欄,查宋本的人不會去翻。」季聽瀾說。
他站起來,走到牆角。
慕棠還站在那摞竹紙旁邊,手上沾著一點紙屑。
季聽瀾看了她一會兒。跟第一天那一眼不一樣,這回看得很久。
「你到底是誰?」
「蘇棠。」
「我問的不是名字。」
慕棠想了想。
「文學院一個普通學生。」
季聽瀾沒接話。
說實話,普通學生十歲抄影宋本,這話放出去,大概能讓江大文學院一半的博士連夜退學。
他也沒拆穿。
他轉身回到長桌邊,把那冊宋本往外推了推。
推到她伸手夠得著的地方。
「補紙你來配。」他說,「簾紋對原書,顏色先染三個梯度,染好了拿給我看。」
「不裁紙了?」
「裁紙是看你手穩不穩。」季聽瀾坐回去,拿起毛筆,「手穩了,就該看眼。」
小劉在旁邊捂著嘴,用口型說:第四回。
慕棠沒忍住,笑了一下。
她走過去,在長桌另一頭坐下。離那冊書半臂遠,離他一張玻璃板遠。
玻璃板底下,那張黑白照片還壓著,正面朝上。照片裡是個年輕女人,坐在一張跟這一模一樣的長桌邊,低頭刷漿。
季聽瀾注意到她的目光,伸手把值班表往上挪了挪,蓋住了照片。
動作很自然,什麼也沒說。
慕棠也沒問。
下午五點,聞道遠把所有人叫到了一樓大廳。
他今天換了件新襯衫,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顆,搪瓷缸子也換成了一隻印著「江城市文化系統表彰大會」的保溫杯。
「宣布個事。」他清了清嗓子,「中心拿到一筆捐贈,專款專用,做全部館藏的數位化。」
小劉先問:「多少?」
「一千八百萬。」
大廳里安靜了兩秒。
然後小劉嗷地叫了一嗓子:「一千八百萬!夠我們買一百年的漿糊!」
「漿糊不歸這筆錢管。」聞道遠瞪他,嘴角卻壓不住,「高清掃描,三維建檔,全部館藏,包括沒編目的那批。對方出設備,出伺服器,出技術團隊,三年做完。」
幾個老師傅交頭接耳,有人說中心建了二十年,帳上從來沒超過三百萬。有人說那批沒編目的書,終於能見人了。
慕棠站在人群最後面。
「聞主任,」她開口,「掃描以後的數據,存在哪?」
聞道遠愣了一下:「對方的伺服器。協議里寫了,有專門的數據中心。」
「歸誰?」
「這個嘛,協議里也寫了,共享。」聞道遠擺擺手,「小蘇,你這孩子,人家白送錢,你還查人家戶口。」
旁邊有人笑起來。
季聽瀾沒笑。他站在樓梯口,看了慕棠一眼。
聞道遠把一份文件拍在前台上,藍色封皮,很厚:「協議原件,簽字蓋章都齊了,明天送財務。想看的自己看,別弄髒。」
人群散了,各自回二樓收拾東西。
慕棠走到前台邊上,翻開了那份協議。
前面二十多頁,全是條款。掃描標準,元數據格式,訪問權限。
她翻到第十七條,停了一下。
「乙方有權對全部數位化成果進行備份,用於技術驗證及後續開發。」
她接著往後翻,翻到最後一頁。
甲方:國家古籍修復中心江城分部。簽字:聞道遠。
乙方那一欄,蓋著一枚紅章,章還新,邊緣的印泥有點洇。
硯川資本文化公益基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