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夏,你上牆了。」
晚上九點五十,五一二。陳可從上鋪探出半個腦袋,把手機往下遞。
顧知夏正在陽台上晾衣服,手裡還拎著一件滴水的T恤。
「什麼牆?」
「樹洞牆。」
江大樹洞牆,表白、尋物、罵食堂、吐槽輔導員,什麼都發。平時一條帖子轉發過百,就夠上一回「今日熱議」。
這一條,發出來一小時四十分鐘。
轉發一千零六十三。
標題不長:《數學系新生倒貼棠舟太子爺,靠舉報上位》。
顧知夏把T恤掛上去,擦了擦手,才接過手機。
九張圖。
第一張,棠舟大樓樓下,七月,她拎著一杯楊枝甘露站在旋轉門口,護棠低著頭跟她說話。拍得很近,連杯子上的店名都看得清。
第二張,開學那天,宿舍樓下。護棠扛著她的行李箱,她空著手走在前面,嘴裡還叼著根冰棍。
後面七張是截圖。省賽初賽的成績單,打了碼,但她那一行沒打。還有一張是她爸在江大官網的教師介紹頁。
正文寫得很順,一看就是練過的。
「顧某,父親為本校普通講師,家境一般。暑假以『實習』名義進入棠舟集團,實習內容不詳,但太子爺每天親自買奶茶。省賽初賽成績平平,後實名舉報同組選手泄題,成功擠進複賽。」
「近期鼎越工人維權,棠舟太子爺在樓下背了二十分鐘合同。據現場目擊,顧某全程陪同,還替其收場。」
「建議學校查一查:一個大一新生,憑什麼。」
評論區她往下翻了翻。
「灰姑娘劇本,但女主不太行。」
「工人在樓下淋雨要工資,她在樓上喝太子爺的奶茶,絕了。」
「裝什麼清高,那天在直播里不是挺能說的嗎。」
「舉報同學上位,這種人以後進了單位也是舉報領導。」
「父親是講師?那不就是厲家的人脈?懂了,世交。」
還有一條被頂到第三,兩百多個贊:「最噁心的就是這種,明明是靠男人,還要裝成靠自己。」
顧知夏看完了,一條沒漏。
然後她把手機還給陳可。
「三處錯。」
「啊?」
「實習有勞務合同,一天一百二,走的是棠舟人事部。奶茶是他請的,不是每天,一共七杯。」她頓了一下,「還有,舉報之後我是複賽第四,本來初賽就是第六,進複賽不用擠。」
陳可張著嘴,半天憋出一句:「你先關心這個?」
說實話,被全校罵的時候,第一反應是去挑對方的數據錯誤,這毛病跟二十六樓那位一模一樣。兩個人湊一塊,大概能開一家勘誤公司。
十點半,許念回來了。
她剛從醫院出來,手裡拎著保溫桶,臉色很差。進門看了顧知夏一眼,沒說話,把保溫桶放進柜子里。
她也看到了。
十點四十,門又開了。
霍思琪。白襯衫,金屬框眼鏡,肩上挎著包。她跟平時一樣,進門先換拖鞋,看都沒看屋裡的人。
顧知夏從椅子上站起來。
「第二張照片。」
霍思琪拉開衣櫃,沒回頭:「什麼?」
「開學那天,宿舍樓下那張。」顧知夏把自己手機里的原圖放大,「角度是從上往下拍的,三樓左右,正對著樓門。我們這棟三樓朝南的陽台,只有五一二。」
「那天下午兩點,屋裡只有你。」
衣櫃門停在半開的位置。
「七月那張,是從棠舟對面公交站拍的。」顧知夏接著說,「硯川的車,那天早上就停在那個公交站後面。」
屋裡沒人出聲。陳可在上鋪把手機按滅了。
霍思琪終於轉過身。
她把眼鏡往上推了推,笑了一下,那個笑很冷。
「照片是我拍的。」
許念猛地抬起頭。
「開學那天我在陽台上,看見了,隨手拍的。七月那張,我去我哥公司,路過。」霍思琪說,「怎麼,拍照犯法?」
「帖子呢?」
「帖子不是我發的。」
「照片你拍的,帖子不是你發的。」顧知夏重複了一遍,「那照片自己長腿跑到樹洞牆上去的?」
「我發給過別人。」
「誰?」
「關你什麼事。」
顧知夏往前走了一步。
「那舉報那段呢?我的成績單,誰能拿到全組的初賽排名?」
霍思琪臉色變了。
「你還有臉提舉報。」她聲音一下子高了,「你舉報的那個人,是我高中同桌。她現在休學了,你知道嗎?」
「我舉報的是有人提前拿到了題。」顧知夏一個字一個字地說,「我有證據,組委會認了。」
「證據,又是證據。」霍思琪冷笑,「你跟厲護棠一個樣,都覺得手裡攥著證據,就能把人往死里踩。」
「我踩誰了?」
「你自己心裡清楚!」
聲音越來越大。
隔壁五一一有人敲牆,咚咚兩下。沒人理。
砰砰砰。
這回是門。
「五一二!十一點了!整棟樓都聽見了!」
宿管王阿姨站在門口,手裡攥著登記本,眼鏡掛在胸前,氣得臉都紅了。「吵什麼吵?大學生了,有什麼話不能好好說?名字,都報名字。」
四個人,一個一個報。
王阿姨記完,掃了一圈:「再吵,明天找你們輔導員。」
門關上了。
屋裡靜了很久,只剩陽台上那件T恤在滴水。
顧知夏轉過頭,看著許念。
「念念。」
許念坐在床邊,手攥著床單,沒抬頭。
「你也覺得是我?」
「我沒說是你。」許念聲音很小。
「那你說。」
許念終於抬起頭。她眼睛是紅的,從醫院回來就是紅的。
「知夏,我爸今天跟我說,厲護棠去醫院了,鞠躬了,還留了一沓方案。」她說,「我知道他這回是認真的。可霍總的錢也是真的,我爸手機上那兩萬四千八,是真的。」
「你跟我說那錢有問題。你天天跟厲護棠查霍總,查他的帳,查他的車停在哪。」
她吸了一下鼻子。
「你跟厲護棠走得太近了。」
「我沒法信你。」
顧知夏站在原地。
霍思琪沒說話,從她身邊走過去,拉開了自己的床簾。
許念也站起來,把她那把椅子從顧知夏桌邊挪開了。原來四張桌子拼成一個田字,現在缺了一個角。
陳可在上鋪默默戴上了耳機,把帘子拉得嚴嚴實實。
顧知夏看著那個缺掉的角,看了一會兒。
然後她回到自己桌前,從抽屜里抽出那張沒做完的競賽卷子,拿著筆,去了陽台。
陽台的燈是聲控的,十幾秒就滅一次。她跺一下腳,燈亮了,接著寫。
手機震了。
護棠:「我看到了。我現在讓公關部發聲明。」
她單手回了一行字。
「你敢發,我就拉黑你。」
那邊停了半分鐘。
「為什麼?」
「棠舟太子爺連夜發聲明護一個大一女生,你覺得明天的標題是什麼?」
又停了很久。
「那我能做什麼?」
「回去睡覺。」
她把手機扣在洗衣機上,低頭看卷子。第三題是個數論,她算了兩遍,第二遍發現第一步就設錯了。
劃掉,重來。
燈滅了。她跺了一下腳。
凌晨兩點零七分。
宿舍里三個人都睡了,或者都裝睡了。顧知夏還在陽台上,卷子寫到最後一題。
手機又震了一下。
不是護棠。
是樹洞牆後台的一條私信,發信人是一串亂碼帳號,頭像灰的,註冊時間:今晚十一點五十九分。
只有一句話。
「發帖IP,在硯川資本大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