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第二人民醫院,心內科,七樓,七一六。
晚上七點二十,探視時間還剩四十分鐘。
護棠站在病房門口,手裡拎著一個果籃。
醫院門口那家水果店買的。最貴的二百八十八,最便宜的六十八。他在店裡站了五分鐘,最後拿了一百二十八那個。太貴了像來擺闊,太便宜了像來應付。一百二十八,裡面有橙子、蘋果、一串葡萄、兩根香蕉,沒有車厘子。
車厘子太像送禮了。
老闆娘看他站那兒半天不動,問了一句「小伙子,看病人還是追女孩子」,他說看病人,老闆娘就多塞了兩個橘子。
他抬手敲門。
門是開著的,三人間,靠窗那張床拉著帘子,靠門那張躺著個老太太,正在看手機短視頻,外放,聲音很大。
中間那張床,許國強半靠在枕頭上,手背上扎著針,吊瓶滴得很慢。
許念坐在床邊削蘋果。
她抬頭看見門口的人,削皮刀停了。
蘋果皮斷了。
「你來幹什麼?」
護棠沒說話,往裡走了一步,把果籃往床頭柜上放。
許念站起來,一把奪過果籃。
她沒說一個字,三步走到門口,胳膊一甩。
哐。
果籃砸在走廊上,塑料膜裂開,橙子骨碌碌滾出去老遠,一直滾到護士站門口。葡萄摔爛了一半,汁水濺在地磚上。
「七一六的!」護士站里探出一個腦袋,「幹什麼呢!」
許念紅著眼,沒理她,回身盯著護棠。
「出去。」
靠門那張床的老太太把短視頻關了,手機舉在半空,不看了,改看他們。
護棠沒出去。
他站在許國強床邊,離床頭半步遠。
許國強沒看他。他看著天花板,嘴唇有點發紫,鼻子裡插著一根吸氧管,胸口一起一伏,很慢。
護棠來之前,在車裡想了一路要說什麼。
想了七八個開頭。從合同條款講起,被他自己否了。從安置方案講起,也否了。從「許叔叔我知道您生氣」講起,他想了想,覺得這句話他自己聽了都想打人。
最後他什麼都沒講。
他往後退了半步,兩手貼在褲縫上,彎下了腰。
九十度。
腰彎下去的時候,後背的襯衫繃緊了,額頭離許國強的被角只有一個拳頭遠。
老太太的手機掉在了被子上。
許念的嘴張了一下,又合上了。
「許叔叔。」
護棠的聲音從底下傳上來,悶悶的。
「鼎越的事,我決策太狠。」
「我只算了錢,沒給任何人留餘地。沒給您留,沒給吳師傅留,沒給三百零二家留。」
「我錯了。」
他沒起身。
病房裡只剩吊瓶的聲音。
嘀嗒。
嘀嗒。
許國強一直沒說話。
護棠就那麼彎著。一分鐘,兩分鐘。腰開始酸了,大腿後面的筋繃得發疼。他沒動。
說實話,他長這麼大,給人鞠這種躬,是頭一回。小時候犯錯,他媽讓他認錯,他都是站得筆直,一條一條列出來自己錯在哪,列完了還要補一句「下次注意」。
那叫匯報,不叫認錯。
吊瓶里的藥水下去了一小截。
許國強終於開口了。
「抬頭。」
護棠直起身,腰咯噔響了一下。
許國強看著他。那一眼跟在棠舟樓下不一樣。在樓下,他看護棠像看一個不相干的人。現在他看護棠,像看一個人。
「小厲總。」他嗓子啞得厲害,說兩個字要喘一口,「合同,是你贏了。」
護棠沒吭聲。
「我們找了律師,人家看完說,告不了你,你哪一步都沒錯。」許國強慢慢說,「我幹了二十二年車間主任,我知道什麼叫按圖紙幹活。你按圖紙乾的,我認。」
他停了很久。
「可我們三百家人,輸了。」
護棠喉結滾了一下。
他沒辯解。
一個字都沒有。
合同第十四條,六月十三號的函,七月的兩期利息,韓東升的四個億。這些東西都在他腦子裡,排得整整齊齊,隨時能拿出來。
他一樣都沒拿。
他從外套內袋裡掏出一沓紙,訂書釘釘著,四十多頁,第一頁寫著:鼎越精工員工安置方案(第十二版)。
十二版。
是他在來醫院的車上,等紅燈的時候,拿筆在第十一版的封面上改的。
他把方案放在床頭柜上,壓在那個削了一半的蘋果旁邊。
「三部分。」他說,「第一,再就業對接。三十一家企業,十七家確認收人,一百零四個崗位,工資不低於原來的。剩下的我還在打電話。」
「第二,技能培訓。數控、焊工、電工,三個方向,考證的費用全包,培訓期間每個月補貼兩千。」
「第三,子女助學。一百四十一戶,從現在讀到大學畢業,學費和生活費。」
「吳師傅老伴的透析,單列了一欄,每個月五千零四十,先付兩年。」
他說得很快,沒有一句廢話。說完了,他就站在那兒,不再往下講。
許念先動了。
她走過來,盯著那沓紙,眼睛紅得厲害,嘴唇一直在抖。
「不用你施捨。」
她聲音不大,可每個字都咬得很死。
「我爸幹了二十二年,不是要飯的。霍總都把工資發了,用不著你再來演一遍。」
護棠看著她。
他知道她為什麼這麼說。三天前他就該來。或者四個月前。他來晚了,晚到別人已經把好人做完了,他現在拿什麼來,都像是在後面撿剩的。
他也知道那兩萬四千八是怎麼來的。
可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說了,就成了他來搶功,順便踩人。
「這不是施捨。」
護棠說。
「是我欠的帳。」
許念愣住了。
護棠沒再看她。他沖許國強又欠了一下身,這次沒那麼深,然後轉身出了病房。
走廊上,那堆橙子還在地上。
護士站的小護士正拿著掃帚往這邊走,看見他,腳步頓了一下。
護棠蹲下來,一個一個撿。橙子撿回來,擦了擦,放回裂開的果籃里。葡萄摔爛了的,他用紙巾包起來扔進垃圾桶。兩根香蕉被踩扁了一根,他也扔了。
撿完,他拎著果籃走到護士站,放在檯面上。
「麻煩您,」他說,「分給值夜班的老師。」
小護士看看果籃,又看看他,沒說出話來。
護棠進了電梯。
七一六里,許念站在床邊,半天沒動。
靠門的老太太重新撿起手機,沒開視頻,小聲嘀咕了一句:「這小伙子腰挺軟的。」
許國強伸出那隻沒扎針的手,把床頭柜上那沓紙拿了過來。
他沒戴老花鏡,眯著眼一頁一頁地翻。
再就業那部分,十七家企業,每一家後面都寫了聯繫人的名字和電話,還標了離鼎越家屬院坐幾站公交。技能培訓那部分,每個班多少人、幾月開班、在哪上課,寫得清清楚楚。
他翻到子女助學。
一百四十一戶,一戶一行。
第八十七行,寫著:許念,江城大學文學院,大一。
後面備註欄里有一行小字:本人大概率拒絕,先記著,不催。
許國強的手停了一下,沒讓女兒看見。
他接著往下翻。吳師傅那一欄,透析費,單獨加粗了。
一直翻到最後一頁。
最後一頁不是表格。
是一張單獨列印的紙,抬頭四個字:個人擔保。
「本方案所列全部款項,資金來源為擔保人個人。如任何一項未能按期足額支付,由擔保人以名下全部個人財產承擔責任,期限至最後一名受助子女大學畢業止。」
底下附著一張清單。
擔保人名下個人資產:棠舟集團股權若干,銀行存款若干,一套房產。
最後一行。
大眾轎車一輛,二〇一一年產,估值三萬二千元。
清單下面,是一個簽名。
鋼筆寫的,一筆一划,很用力,最後一筆把紙都劃破了。
厲護棠。
許念湊過來,看見了。
「爸,這是什麼?」
許國強沒回答。
他把那張紙翻過來,又翻回去,看了很久。吊瓶里的藥水下去了一大截。
然後他把整沓方案對摺,壓在了自己的枕頭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