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版。」
護棠把平板往床上一扔,整個人仰面倒了下去。
天花板很白,沒什麼好看的。他盯了兩分鐘,又坐起來,把平板撿了回來。
不行。
還是不對。
三天了。他沒出過這個房間,除了下樓拿外賣,就是去廚房接水。三百零二行的表,他打完了最後一個電話,填滿了三百零一行。
剩下那一行,是空的。
許國強。
電話打了九次,沒接。第十次是許念接的,說了一句「你別打了」,掛了。
第一版,他按工齡算補償,一年一個月,算出來一千一百多萬。第三版,他發現吳師傅那種情況沒法按工齡算,透析是按禮拜花錢的,加了一欄醫療缺口。第六版,加了孩子學費,一百四十一戶,從小學到大學,攤開了算。第九版,他把再就業的崗位一個一個對上了人,三十一家企業,打了三十一個電話,十七家願意收。
第十一版,四十三頁。
每一頁他都能挑出毛病來。
挑毛病這件事,他從小就擅長。小學數學卷子考一百分,他能自己翻出來,說第七題的解法不夠簡潔,要求老師扣一分。老師沒扣,他回家跟他媽生了一晚上悶氣。
敲門聲響了。
兩下,很輕。
「門沒鎖。」
門開了,進來的是慕棠。她剛下班,頭髮扎得很低,袖口上沾著一點幹掉的漿糊,手裡拎著一杯東西。
塑料杯,透明蓋,橙黃色,底下沉著一層西米。
楊枝甘露。
「樓下騎手送的,指名給你。」慕棠把杯子放在他書桌上,「老周拿去過了一遍機,說裡面只有芒果和西柚。」
「他過機了?」
「過了。還拿棉簽在杯壁上擦了一下,送去檢測。」慕棠面無表情,「爸交代的,二十四小時。」
護棠看著那杯東西,沒動。
杯身上貼著一張黃色便利貼,有點歪,被水汽洇得邊角發軟。字是原子筆寫的,一筆一划,很用力,最後一個字還把紙劃破了。
「第八杯,我請。帳我幫你算,人你自己去見。」
護棠盯著那行字。
前七杯,是他請的。
第一杯,七月三號,她第一天來二十六樓,站在電梯口不知道往哪走,他下樓買的,大杯,十八塊。第二杯,七月九號,她把老馬的估值報告拆了,老馬氣得午飯都沒吃,他買了兩杯,一杯給她,一杯給老馬。第三杯是七月二十二號。
第七杯,八月三十一號。她開學前一天,坐在他辦公室的沙發上,說下學期沒時間來了,咬著吸管把最後一顆西米吸上來,聲音很響。
他都記得。
日期,杯型,她加沒加冰。
這家店大杯十八,中杯十五,大杯多一百五十毫升,每毫升便宜四分之一分錢。她每次都要大杯,他每次都算一遍,覺得她挺會過日子。
現在她請他。
十八塊。她一個月生活費兩千,這杯占百分之零點九。
護棠在心裡把這個數過了一遍,過完了,覺得自己挺不是東西的。
這種時候還在算百分比,也就他了。
「你不喝我喝了。」慕棠說。
「別動。」
慕棠收回手,靠在門框上看了他一會兒。
「你那張表,」她朝床上的平板抬了抬下巴,「第幾版了?」
「十一。」
「我裁紙裁了一個禮拜,師傅抽查十張,一張沒挑出毛病,第二天還讓我接著裁。」慕棠說,「我後來想明白了,他不是嫌我裁得不好,是我還不配碰書。」
護棠沒吭聲。
「你這個,」她頓了一下,「是你不想去碰人。」
說完她就走了。門沒關嚴,留了一條縫。
護棠捏著那杯楊枝甘露,捏了很久。杯壁上的水珠順著他的手指往下淌,把便利貼最底下那個「見」字泡得有點模糊。
門縫外面,有人停下了。
厲沉舟穿著家居服,手裡端著個空碗,大概是剛給蘇晚棠送完夜宵。他站在門口往裡看了一眼,目光落在那張便利貼上。
看了三秒。
然後他推門進來了。
這事挺少見的。護棠從小到大,他爸進他房間的次數,兩隻手數得過來。上一次是他高三,凌晨兩點還在刷題,他爸進來把檯燈關了,說了一句「睡覺」,轉身就走,連門都沒帶上。
「顧家那丫頭的字。」厲沉舟說。
「嗯。」
「比她爸寫得好。」
護棠:「……」
厲沉舟在他床邊坐下,碗擱在膝蓋上,沒急著說話。
「我跟你媽剛結婚那年,」他開口了,語氣很平,跟講課差不多,「裝過一回病。」
護棠抬起頭。
「三十七度三。」厲沉舟說,「我量了四遍,最高就這麼多。我跟她說我頭疼,起不來,想喝粥。」
「然後呢?」
「她熬了。白粥,熬了三個小時,米都熬化了。」厲沉舟頓了頓,「端上來的時候,她把體溫計也一起放在托盤上,跟我說:厲沉舟,你下回想喝粥,直說。」
護棠沒忍住,嘴角一抽。
「我那時候覺得,一個大男人,說想讓人陪著,太丟人。」厲沉舟看著手裡的空碗,「所以寧願裝病。裝病就不算是我要的,是病要的。」
「後來呢?」
「後來我發現,她早就看出來了。從我第一遍量體溫就看出來了。她就等我自己說。」
屋裡安靜了一會兒。
「你媽這個人,」厲沉舟說,「你在她面前裝,她不拆。她就看著你裝,等你裝累了。」
他站起來,把碗換了只手。
「喜歡一個人,就別在她面前裝沒錯。」
護棠下意識張嘴:「我沒喜歡……」
「我說你了嗎?」
護棠閉嘴了。
厲沉舟往門口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沒回頭。
「老周那天的人說,許國強從棠舟樓下回去,當天晚上就進了急診。高壓一百九。」
護棠手裡的杯子晃了一下。
那三百零一行的表,他打了九次沒人接的電話。他以為人家是不想理他。
原來是躺著。
「你第十一版改不對,」厲沉舟說,「不是因為算得不對。」
門在他身後帶上了。
護棠坐在原地,盯著那杯楊枝甘露。冰塊化了一半,芒果沉到了底下,西米一顆一顆擠在杯底。
他插上吸管,喝了一口。
太甜了。
她點的是全糖。她自己從來只要三分糖,全糖是他的口味。
護棠把杯子喝空了,連最後一顆西米都吸了上來,吸管響得很大聲。
然後他站起來,從衣櫃裡扯出一件外套,一邊往身上套一邊拉開門,衝著樓梯口喊了一聲。
「爸,許國強住哪家醫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