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都兩天沒回宿舍了。」
周一早上六點半,江大圖書館,四樓自習區。
許念拎著一袋豆漿油條,站在顧知夏桌邊,看著桌上那一堆東西,半天沒敢放下袋子。
筆記本電腦兩台,一台開著Excel,一台開著十幾個網頁。A4紙攤了一桌子,全是表格,有的畫了紅圈,有的打了叉。地上還有三個空咖啡罐。
「你這是複習期中還是複習高考?」
「都不是。」顧知夏頭也沒抬,「放邊上,謝謝。」
許念把袋子放在桌角,猶豫了一下,沒走。
「知夏,我爸昨天收到錢了。」
顧知夏敲鍵盤的手停了。
「多少?」
「兩萬四千八。」許念的聲音很小,「四個月工資,一分不少。我媽哭了一晚上。」
「挺好的。」
「我爸說,霍總是好人。」
顧知夏沒接話。
她轉過電腦,把屏幕朝向許念。
「你看這個。」
屏幕上是一張銀行回單截圖,硯川資本官微上周五發的,說是為了「公開透明,接受社會監督」。三千零四十萬,一筆轉到鼎越管理人帳戶。
「付款方你看。」
許念湊過去:「江城硯川資本管理有限公司……不對嗎?」
「名字對,帳號不對。」顧知夏又調出另一張圖,「這是硯川的基本戶,工商年報里登記的,尾號三七二一。回單上這個,尾號零九四六,是江城一家城商行的監管帳戶。」
「監管帳戶是什麼?」
「就是錢進來了,不能隨便動,專款專用。一般是貸款放款的時候,銀行開給借款人的。」
許念眨了眨眼。
「意思是,這錢是借的?」
「對。」顧知夏點頭,「然後我就想,借這麼大一筆,總得押點東西。硯川自己帳上那五千萬撐不住,鼎越的廠房設備早押給工行和棠舟了,押不了第二回。」
「那押的什麼?」
顧知夏沒馬上說。
她抽出最底下一張紙,上面是一個網頁的列印件,抬頭寫著:動產融資統一登記公示系統。
「應收帳款、收益權這種東西拿去質押,要在這個系統里登記,不然對別的債權人不生效。」她說,「誰都能查,交十塊錢。」
許念看著那張紙。
出質人:鼎越精工(江城)有限公司。
質權人:江城某信託有限公司。
主債權金額:三千一百萬元。
質押財產描述:出質人依據《雲帆工業雲平台數據託管及備份協議》第九條所享有之數據備份權益及其項下全部數據服務收益權。
登記時間:周日,晚上十一點零七分。
「周日晚上。」許念念出來,「那不就是……」
「堵門前一晚。」顧知夏說,「周四講座的時候,他說資金來源會在重整計劃里披露,因為那時候錢還沒批下來。周日晚上登記完,周一早上八點二十車就停在對面了。」
她又拿筆在紙上點了一下。
「三千一百萬借進來,三千零四十萬發出去,剩下六十萬,正好是這類信託貸款的前置服務費,百分之二左右。我拿去年江城六家信託的公開費率比過,中位數是一點九。」
許念張著嘴,好半天才憋出一句:「你兩天就查了這個?」
「查是一天查完的。」顧知夏揉了揉眼睛,「另一天在算,這份協議憑什麼值三千一百萬。」
管理人估值為零的東西,信託敢放三千一百萬。
沒有哪個風控是傻子。
除非他們看到的東西,管理人沒看到。
顧知夏翻出最後一份列印件。雲帆平台運營方的年度社會責任報告,七十多頁,她在第五十三頁折了個角。
「協議第九條,原話是『平台運行期間三年內全部用戶數據』。所有人看到這句,都以為說的是那四百三十一家企業。」
她指著那一頁。
「可雲帆不止做工業雲。它前年接了一個市裡的項目,用同一套伺服器,同一個數據中心,叫雲帆學堂。」
許念低頭看。
第五十三頁,一張柱狀圖,標題是:雲帆學堂累計註冊用戶。
最後一根柱子,標著一個數。
許念的臉一點一點白了。
「我妹妹,」她小聲說,「我妹妹的學校,用的就是這個。」
上午十點,江灣一號。
護棠開的門。
灰色衛衣,運動褲,頭髮亂著,手裡還拿著一支筆。客廳茶几上攤著那張表,三百零二行,他已經填到第二百一十幾行了。
停權第三天。
他每天在家乾的就是這個,一戶一戶打電話,問家裡幾口人,孩子幾年級,老人什麼病。
打到第四十個的時候,有人罵了他二十分鐘。他聽完,說了聲謝謝,記下來,接著打下一個。
「你來幹什麼?」
顧知夏沒回答,把雙肩包往茶几上一放,抽出一沓訂好的報告,拍在他那張表上。
「看。」
護棠看了她一眼。
她眼底兩團青,比他還重。
他沒再問,坐下來,翻開了。
第一頁,回單。第二頁,帳戶比對。第三頁,登記系統。
翻到第三頁,他的手停了一下。
翻到第五頁,他把報告拿近了。
翻到最後,那張柱狀圖。
他看了很久。
「四十萬。」
護棠嗓子發乾。
「江城中小學,四十萬學生。作業、作文、日記、考試成績、錯題本,家長填的家庭住址和收入區間,全在上面。」
「你知道?」
「棠舟去年評估過雲帆學堂的項目,我做的盡調。」護棠把報告放下,「最後沒投,因為數據安全條款太複雜。」
他站起來,在客廳里走了兩步,又坐下了。
「一份過期協議。」
他笑了一下,笑得很難看。
「我舅舅說,就是一封函的事。」
顧知夏沒說話。
這事說起來挺諷刺的。一屋子平均年齡四十五歲的風控、法務、投行老手,盯著那份協議看了兩個月,沒人想到要去翻人家的社會責任報告。
一個大一新生,熬兩個通宵翻出來了。
「他拿這個借錢,就不會只借三千萬。」護棠語速快起來,「三千萬隻是收益權質押,是試水。數據真正值錢的地方是變現,賣給教輔公司,賣給培訓機構,賣給做畫像的。四十萬個孩子,每個孩子的家庭情況都在上面……」
他停住了。
「硯川不是要錢。」
「是要一個能拿出來談條件的東西。」顧知夏接上了。
兩個人對視了一眼。
誰都沒說那個名字。
可兩個人都想到了。
二十年了,該換孩子們下棋了。
最後他把手機放下了。
「我先把證據鏈補全,登記系統要截原件,監管帳戶得找人核。」他說,「你這份報告,我能用嗎?」
「寫了就是給你用的。」
顧知夏把雙肩包拎起來,背上了。
護棠一愣:「你不吃個飯?我媽早上燉了湯……」
「不吃。」
她往玄關走,彎腰換鞋。
「知夏。」
「我幫你,是因為許念家的錢來路不乾淨。」她繫著鞋帶,沒回頭,「她爸拿著那兩萬四千八,到處跟人說霍總是好人。要是哪天錢出了事,他是最後一個知道的。」
鞋帶系好了,她直起身。
「不是原諒你。」
門拉開了。
外面陽光很好,桂花開了第二茬,風一吹,香味往屋裡灌。
護棠追到門口,手撐著門框。
「那你什麼時候原諒我?」
顧知夏已經走下了台階。
她頭也沒回。
「你先去見許叔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