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張卡片,在餐桌上放了一夜。
誰都沒去碰它。
早上七點,蘇晚舟按了門鈴。他沒穿開衫,換了一身深色西裝,手裡也沒拿保溫杯。
「姐,董事會那邊壓不住了。」
他進門第一句話就是這個。
蘇晚棠坐在餐桌邊剝橘子,沒抬頭:「誰要開?」
「錢董牽頭,孫董附議,三個獨董全簽了。」蘇晚舟把手機推過來,「周四周五兩個交易日,棠舟跌了百分之四。不多,但熱搜掛了五天,有財經號寫了篇《蘇氏二代亂權實錄》,閱讀量過百萬。」
「幾點?」
「十點。」
蘇晚棠把剝好的橘子放進小碟子裡,推給對面的護棠。
「吃了再去。」
護棠看著那碟橘子,白絲撕得很乾淨。
他吃了。
一瓣都沒剩。
十點整,蘇氏大樓,三十八層,第一會議室。
長桌兩邊坐滿了人,九個董事,兩個列席的法務。菸灰缸沒人用,茶杯也沒人碰,屋裡只有空調出風的聲音。
護棠坐在長桌末尾。
這個位置他坐過很多回。以前是來匯報,帶著PPT,帶著數字,講完了還能收到幾聲「後生可畏」。
今天他什麼都沒帶。
錢董先開口。
六十多歲,跟著蘇承業幹過二十年,說話向來不繞。
「我就直說了。鼎越這件事,法律上棠舟沒問題,這個我認。可市場不看法律,市場看臉。」他敲了敲桌上那份輿情簡報,「現在外面的臉,是一個二十出頭的小孩,站在台階上背合同條款,被一個更年輕的小孩當著三十萬人的面打了。」
沒人接話。
「股價跌百分之四,四個點是十一個億。」孫董補了一句,「我們不是心疼這十一個億。是下禮拜,有兩家基金要來談續投,人家第一個問題肯定是:棠舟投資部,現在誰說了算?」
所有人的目光,往長桌末尾掃了一下,又掃回來。
蘇晚舟清了清嗓子。
「我提個方案。」
他說得很慢,像在念風控報告。
「暫停護棠在棠舟投資部的全部授權,包括項目立項、投委會表決、單筆五百萬以上的審批簽字。由老馬代管,向董事會直接匯報。期限三個月,期滿後重新評估。」
會議室里有人吸了口氣。
暫停全部授權。
說白了,就是停權。
護棠坐在末尾,沒動。他舅舅這個方案,他昨晚在床上已經替他想過一遍了。連三個月這個期限都猜對了。
太短了,外面不認。太長了,像是蘇家不要這個人了。
三個月,剛好。
說實話,護棠這會兒居然有點想笑。從小他舅舅教他下象棋,就愛說一句「該棄的子要棄得快」。今天他自己成了那個子。
「我附議。」錢董說。
「附議。」
「附議。」
一個接一個。
最後剩下主位。
所有人都看向蘇晚棠。
她今天穿了一件很普通的藏青色外套,頭髮挽著,面前攤著一個黑色文件夾,從坐下到現在,一個字沒說。
錢董咳了一聲:「蘇總,您是大股東,也是孩子他媽。您要是有別的意見,我們……」
「我沒意見。」
錢董一愣。
蘇晚棠沒看他。
她抬起頭,隔著長長一張桌子,看著最末尾的護棠。
「我就問一句。」
「鼎越的事,你認不認決策有失?」
會議室徹底安靜了。
兩個法務互相看了一眼,沒敢動筆。孫董端起茶杯,又放下了。
護棠看著他媽。
他想起那碗陽春麵。想起她說,合同沒錯,你也沒錯,錯的是你只看了合同。
想起吳師傅的透析費,一個月五千零四十。
想起許國強從他身邊走過去的時候,那一眼。
這道題,他不用算。
可他還是沉默了很久。
久到蘇晚舟抬起手腕看了一下表。
「認。」
護棠說。
聲音不大,坐在中間的人都得往前傾一點才聽得清。
「盡調只做了資產和債務,沒做員工安置風險評估。催收方案沒考慮社會影響,沒預留輿情預案。下周一的橫幅,我提前三天就知道,我沒處理好。」
他頓了一下。
「我認。」
蘇晚棠點了點頭。
她打開那個黑色文件夾。
裡面已經放好了一份決議,列印好的,簽字欄空著。
她沒看內容,擰開筆帽,簽了。
蘇晚棠。三個字,一筆都沒停。
「停權三個月,即日生效。」她把文件夾推給蘇晚舟,「散會。」
前後不到四十秒。
錢董張著嘴,半天沒合上。
他來之前其實準備了一肚子話,打算跟蘇晚棠掰扯一個小時,最後各退一步,停個一個月意思意思。
結果人家連掰扯的機會都沒給。
會散了。
董事們一個個往外走,經過護棠身邊的時候,有人拍了拍他肩膀,有人點了下頭,有人什麼都沒做,走得飛快。
孫董走在最後,壓著聲音跟錢董嘀咕了一句:「親兒子啊。」
「所以說,」錢董搖搖頭,「蘇家的人,都是狠人。」
護棠聽見了,沒回頭。
蘇晚舟收好文件,走到他旁邊,想說什麼,最後只說了一句:「老馬那邊,我去交代。」
「謝謝舅舅。」
蘇晚舟看了他一眼,沒再說話,走了。
電梯間裡只剩兩個人。
蘇晚棠按了下行。
電梯從一樓往上爬,數字一格一格跳。
門開了,裡面沒人。
她先進去,站在靠里的位置,背對著門。
護棠跟進去,按了二十六。
他得回投資部,把門禁卡交了,把電腦里的項目權限移交給老馬。還有那張沒填完的表,三百零二個人。
這個他打算帶走。
電梯門合上,是鏡面的,把兩個人映得清清楚楚。
護棠看著鏡子裡的自己。
白襯衫,眼底一圈青,頭髮沒打理。挺狼狽的。
他對著鏡子笑了一下。
「媽,你簽得真快。」
蘇晚棠沒回頭。
她站在他身後半步,手裡抱著那個黑色文件夾,抱得很緊。
鏡子裡,護棠能看見她的手。
指節一根一根,全是白的。
電梯往下走。
三十七。三十六。三十五。
誰都沒說話。
二十六層,叮的一聲,門開了。
護棠走出去,沒回頭,抬手揮了一下,像小時候上學,她送到校門口那樣。
電梯門開始合攏。
蘇晚棠終於抬起頭,看著那個越來越窄的背影。
電梯門關上的瞬間,蘇晚棠才低聲說:
「對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