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早上六點,江城北郊。
天剛亮,霧還沒散。監獄門口那條水泥路上停著兩輛車,一輛是來接人的出租,一輛是灰色的麵包車,車裡坐著兩個蘇晚舟花錢請來的人,已經蹲了一宿。
六點十四分,側門開了。
一個男人走出來。
五十多歲,頭髮剃得很短,灰白參半。穿一件不合身的藏藍夾克,袖口短了一截,是二十多年前的款式。手裡拎著一個透明塑膠袋,袋子裡裝著一個舊錢包,一塊手錶,一部早就停產的諾基亞。
霍景川。
他站在鐵門外面,沒急著走。
先抬頭看了看天。
然後從塑膠袋裡掏出那部諾基亞,長按開機。麵包車裡的人後來匯報說,那手機居然還能亮。
他把手機舉起來,對著馬路對面,拍了一張照片。
就一張。
拍完,他把手機揣進夾克口袋,沖那輛計程車擺了擺手,示意不用。然後順著路邊,往霧裡走。
麵包車跟了八百米。
到一個城中村的路口,人沒了。
兩個跟蹤的人下車找了四十分鐘,問了三家小賣部,一家早點攤。早點攤老闆說,剛才確實有個穿藍夾克的買了兩根油條,付的現金,往哪走的沒注意。
蘇晚舟接到電話的時候,正在開晨會。
他聽完,沒說話,把電話掛了,又在會上坐了五分鐘,把議程走完。
散會以後,他給姐姐發了一條消息。
「出來了。跟丟了。」
蘇晚棠回了一個字。
「嗯。」
晚上九點,江灣一號。
護棠這周沒回過家。昨天顧知夏那句話之後,他在二十六樓睡了兩晚,把硯川能查到的每一筆工商變更、每一條司法記錄都翻了一遍。今天傍晚他媽打電話,只說了一句「回來吃飯」。
他回來了。
飯吃得很安靜。厲沉舟做了糖醋排骨,糖放得很少,護棠吃了兩塊,沒挑。
門鈴響的時候,三個人都抬了一下頭。
保安在可視對講里說:「蘇總,有個快遞,同城閃送,指名給您的。我們過了一遍機,裡面沒有違禁品,就一個小東西,一張卡片。」
「送上來吧。」
厲沉舟放下了筷子。
快遞盒不大,比鞋盒小一圈,牛皮紙包著,封口貼著閃送的單子。寄件人那一欄,寫的是:老朋友。
寄件地址:江城北郊,某某路,一個早點攤的門牌號。
護棠盯著那個地址,後背一下就涼了。
蘇晚棠拿過剪刀,把膠帶劃開。
最上面是一張照片。
不是沖印的,是拿家用印表機打出來的,像素很低,顏色發灰。照片裡是一塊公交站GG牌,霧蒙蒙的,看得出是清早。
GG牌上,是棠舟集團今年的品牌GG。
一個年輕人站在江邊,白襯衫,看著鏡頭。底下一行字:讓每一筆錢,都有去處。
那是護棠。
今年三月拍的,他媽說要讓年輕人出來露個臉,他拍了一整天,笑僵了。GG投了全城兩百多個站牌,他從來沒想過,北郊監獄對面也有一塊。
護棠沒出聲。
照片底下,是一個塑膠袋。
蘇晚棠把袋子拎出來,倒在桌上。
一支錄音筆。
銀灰色,老款,比現在的錄音筆長一截,側面有一個推拉式的開關,按鍵上的字都快磨沒了。
厲沉舟的臉色沉了下來。
蘇晚棠看著那支筆,沒碰。
「沉舟,書房第二個抽屜。」
厲沉舟起身去了。
一分鐘後,他拿著另一支錄音筆回來。一模一樣的型號,一模一樣的銀灰色。只是這一支的側面有一道劃痕,是二十多年前在談判桌底下,被桌腿刮出來的。
兩支筆並排擺在餐桌上。
一新一舊。
「他買了一支同款。」厲沉舟說,「這個型號停產十幾年了,得去二手市場一家一家找。」
「出來不到十五個小時。」蘇晚棠說。
護棠看看那兩支筆,又看看他媽。
「媽,這是……」
「當年我錄他的那支。」
她說得很簡單,跟說「這是你外公的茶杯」差不多。
護棠知道這件事,知道一點。家裡很少提。他小時候只聽顧行舟叔叔喝多了講過一回,說你媽當年一個人坐在談判桌對面,桌子底下開著錄音,對面的人笑著給她倒了三杯酒,最後進去了。
他一直以為那是個故事。
一個講完就結束的故事。
蘇晚棠伸手,拿起那支新的,推開了開關。
一盞很小的紅燈亮了。
裡面有內容。
厲沉舟按住了她的手腕:「晚棠。」
「沒事。」
她按了播放。
先是沙沙的底噪,很長,長到護棠以為什麼都沒有。
然後是一聲。
啪。
很脆,很輕,木頭敲在木頭上。
是棋子落在棋盤上的聲音。
接著又是底噪。
一直到錄音結束,就那一聲。
餐廳里安靜得能聽見冰箱壓縮機在響。
厲沉舟已經掏出了手機。
「老周,從今晚開始,江灣一號加四個人,二十四小時。對,門口兩個,後院兩個。」他語速很快,「另外安排兩組,一組跟護棠,一組去慕棠那個古籍中心。別讓她發現。」
他掛了,又撥了一個。
「晚舟,你明天一早過來一趟。」
護棠站在餐桌邊,一直沒坐下。
他想起了很多東西。
一塊錢的殼。估值為零的協議。周四那場講座。早上八點二十就停在馬路對面的車。三千零四十萬。
還有五一二上鋪那個戴金屬框眼鏡的女生,管霍硯叫堂哥。
他一直以為,自己是在跟一個對手打一場商業仗。
算錯了。
人家下的不是這一盤。
他被擺上棋盤的時候,連棋盤有多大都不知道。
「媽。」護棠嗓子有點干,「霍硯和他什麼關係?」
蘇晚棠沒回答。
她把那支新錄音筆關掉,放回桌上,又把舊的那支拿起來,用拇指摩挲了一下側面那道劃痕。
「排骨涼了。」她說,「沉舟,幫我熱一下。」
厲沉舟看著她,沒動。
護棠也看著她。
他從小就知道,他媽生氣的時候話很少。可現在她不是生氣。她臉上什麼都沒有,跟平時在家裡剝橘子、看超市促銷單的時候一樣。
太平常了。
平常得讓人心裡發毛。
這裡得替護棠說一句:一個人在這種時候還惦記排骨涼沒涼,要麼是沒聽懂,要麼是早就想好了下一步。
他媽從來不是沒聽懂的那種人。
「我去熱。」厲沉舟終於端起了盤子,經過她身邊的時候,手在她肩膀上按了一下。
蘇晚棠拍了拍他的手背。
廚房裡響起微波爐的聲音。
護棠走到桌邊,把那個快遞盒拿起來,想扔進垃圾桶。拿起來的時候,他覺得盒子底下有點不平。
他把盒子翻過來。
盒底內側,壓著一張卡片,被那張照片擋住了,剛才誰都沒看見。
白色卡紙,很厚,跟霍硯遞給顧知夏的那張名片一樣厚。
上面一行字,鋼筆寫的,字很瘦,一筆一划,像在監獄裡練了很多年。
「二十年了,該換孩子們下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