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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0章 二十年的棋盤

2026-10-15 17:25:17 作者: 清淚染初雪

  周五早上六點,江城北郊。

  天剛亮,霧還沒散。監獄門口那條水泥路上停著兩輛車,一輛是來接人的出租,一輛是灰色的麵包車,車裡坐著兩個蘇晚舟花錢請來的人,已經蹲了一宿。

  六點十四分,側門開了。

  一個男人走出來。

  五十多歲,頭髮剃得很短,灰白參半。穿一件不合身的藏藍夾克,袖口短了一截,是二十多年前的款式。手裡拎著一個透明塑膠袋,袋子裡裝著一個舊錢包,一塊手錶,一部早就停產的諾基亞。

  霍景川。

  他站在鐵門外面,沒急著走。

  先抬頭看了看天。

  然後從塑膠袋裡掏出那部諾基亞,長按開機。麵包車裡的人後來匯報說,那手機居然還能亮。

  他把手機舉起來,對著馬路對面,拍了一張照片。

  就一張。

  拍完,他把手機揣進夾克口袋,沖那輛計程車擺了擺手,示意不用。然後順著路邊,往霧裡走。

  麵包車跟了八百米。

  到一個城中村的路口,人沒了。

  兩個跟蹤的人下車找了四十分鐘,問了三家小賣部,一家早點攤。早點攤老闆說,剛才確實有個穿藍夾克的買了兩根油條,付的現金,往哪走的沒注意。

  蘇晚舟接到電話的時候,正在開晨會。

  他聽完,沒說話,把電話掛了,又在會上坐了五分鐘,把議程走完。

  散會以後,他給姐姐發了一條消息。

  「出來了。跟丟了。」

  蘇晚棠回了一個字。

  「嗯。」

  晚上九點,江灣一號。

  護棠這周沒回過家。昨天顧知夏那句話之後,他在二十六樓睡了兩晚,把硯川能查到的每一筆工商變更、每一條司法記錄都翻了一遍。今天傍晚他媽打電話,只說了一句「回來吃飯」。

  他回來了。

  飯吃得很安靜。厲沉舟做了糖醋排骨,糖放得很少,護棠吃了兩塊,沒挑。

  門鈴響的時候,三個人都抬了一下頭。

  保安在可視對講里說:「蘇總,有個快遞,同城閃送,指名給您的。我們過了一遍機,裡面沒有違禁品,就一個小東西,一張卡片。」

  

  「送上來吧。」

  厲沉舟放下了筷子。

  快遞盒不大,比鞋盒小一圈,牛皮紙包著,封口貼著閃送的單子。寄件人那一欄,寫的是:老朋友。

  寄件地址:江城北郊,某某路,一個早點攤的門牌號。

  護棠盯著那個地址,後背一下就涼了。

  蘇晚棠拿過剪刀,把膠帶劃開。

  最上面是一張照片。

  不是沖印的,是拿家用印表機打出來的,像素很低,顏色發灰。照片裡是一塊公交站GG牌,霧蒙蒙的,看得出是清早。

  GG牌上,是棠舟集團今年的品牌GG。

  一個年輕人站在江邊,白襯衫,看著鏡頭。底下一行字:讓每一筆錢,都有去處。

  那是護棠。

  今年三月拍的,他媽說要讓年輕人出來露個臉,他拍了一整天,笑僵了。GG投了全城兩百多個站牌,他從來沒想過,北郊監獄對面也有一塊。

  護棠沒出聲。

  照片底下,是一個塑膠袋。

  蘇晚棠把袋子拎出來,倒在桌上。

  一支錄音筆。

  銀灰色,老款,比現在的錄音筆長一截,側面有一個推拉式的開關,按鍵上的字都快磨沒了。

  厲沉舟的臉色沉了下來。

  蘇晚棠看著那支筆,沒碰。

  「沉舟,書房第二個抽屜。」

  厲沉舟起身去了。

  一分鐘後,他拿著另一支錄音筆回來。一模一樣的型號,一模一樣的銀灰色。只是這一支的側面有一道劃痕,是二十多年前在談判桌底下,被桌腿刮出來的。

  兩支筆並排擺在餐桌上。


  一新一舊。

  「他買了一支同款。」厲沉舟說,「這個型號停產十幾年了,得去二手市場一家一家找。」

  「出來不到十五個小時。」蘇晚棠說。

  護棠看看那兩支筆,又看看他媽。

  「媽,這是……」

  「當年我錄他的那支。」

  她說得很簡單,跟說「這是你外公的茶杯」差不多。

  護棠知道這件事,知道一點。家裡很少提。他小時候只聽顧行舟叔叔喝多了講過一回,說你媽當年一個人坐在談判桌對面,桌子底下開著錄音,對面的人笑著給她倒了三杯酒,最後進去了。

  他一直以為那是個故事。

  一個講完就結束的故事。

  蘇晚棠伸手,拿起那支新的,推開了開關。

  一盞很小的紅燈亮了。

  裡面有內容。

  厲沉舟按住了她的手腕:「晚棠。」

  「沒事。」

  她按了播放。

  先是沙沙的底噪,很長,長到護棠以為什麼都沒有。

  然後是一聲。

  啪。

  很脆,很輕,木頭敲在木頭上。

  是棋子落在棋盤上的聲音。

  接著又是底噪。

  一直到錄音結束,就那一聲。

  餐廳里安靜得能聽見冰箱壓縮機在響。

  厲沉舟已經掏出了手機。

  「老周,從今晚開始,江灣一號加四個人,二十四小時。對,門口兩個,後院兩個。」他語速很快,「另外安排兩組,一組跟護棠,一組去慕棠那個古籍中心。別讓她發現。」

  他掛了,又撥了一個。

  「晚舟,你明天一早過來一趟。」

  護棠站在餐桌邊,一直沒坐下。

  他想起了很多東西。

  一塊錢的殼。估值為零的協議。周四那場講座。早上八點二十就停在馬路對面的車。三千零四十萬。

  還有五一二上鋪那個戴金屬框眼鏡的女生,管霍硯叫堂哥。

  他一直以為,自己是在跟一個對手打一場商業仗。

  算錯了。

  人家下的不是這一盤。

  他被擺上棋盤的時候,連棋盤有多大都不知道。

  「媽。」護棠嗓子有點干,「霍硯和他什麼關係?」

  蘇晚棠沒回答。

  她把那支新錄音筆關掉,放回桌上,又把舊的那支拿起來,用拇指摩挲了一下側面那道劃痕。

  「排骨涼了。」她說,「沉舟,幫我熱一下。」

  厲沉舟看著她,沒動。

  護棠也看著她。

  他從小就知道,他媽生氣的時候話很少。可現在她不是生氣。她臉上什麼都沒有,跟平時在家裡剝橘子、看超市促銷單的時候一樣。

  太平常了。

  平常得讓人心裡發毛。

  這裡得替護棠說一句:一個人在這種時候還惦記排骨涼沒涼,要麼是沒聽懂,要麼是早就想好了下一步。

  他媽從來不是沒聽懂的那種人。

  「我去熱。」厲沉舟終於端起了盤子,經過她身邊的時候,手在她肩膀上按了一下。

  蘇晚棠拍了拍他的手背。

  廚房裡響起微波爐的聲音。

  護棠走到桌邊,把那個快遞盒拿起來,想扔進垃圾桶。拿起來的時候,他覺得盒子底下有點不平。

  他把盒子翻過來。

  盒底內側,壓著一張卡片,被那張照片擋住了,剛才誰都沒看見。

  白色卡紙,很厚,跟霍硯遞給顧知夏的那張名片一樣厚。

  上面一行字,鋼筆寫的,字很瘦,一筆一划,像在監獄裡練了很多年。

  「二十年了,該換孩子們下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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