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硯沒往台階這邊走。
他先走到了橫幅底下。
雨打在傘面上,噼里啪啦。他把傘往旁邊一個老師傅頭頂偏了偏,自己半邊肩膀露在外面,淺灰色西裝很快洇出一片深色。
「吳師傅,透析是周二周四周六吧?」
吳師傅愣住了:「你、你怎麼知道?」
「上個月去家屬院,您老伴給我倒過一杯水。」霍硯笑了一下,「茶葉放多了,有點苦。」
吳師傅的嘴唇抖了兩下,沒說出話。
穿衝鋒衣的主播第一個反應過來,舉著手機就沖了過去,差點被橫幅的晾衣杆絆一跤。
「家人們!霍硯!硯川資本的霍硯!周四講座那個!」
另一個主播也擠過來,兩部手機一左一右,補光燈把霍硯的臉照得雪白。
霍硯沒躲。
他甚至往前站了半步,讓鏡頭拍得更清楚一點。
「各位師傅,我先說一句。」他沒用擴音器,嗓門也不大,可一百多個人全安靜下來了,「硯川三天前收購了鼎越,現在是鼎越唯一的股東。鼎越欠的錢,就是硯川欠的錢。」
人群里有人倒吸了一口氣。
「周四我說,欠薪分三期補。」霍硯頓了頓,「我回去想了四天,覺得不對。師傅們等了四個月,不該再等三期。」
「硯川決定,三天之內,墊付全部欠薪。」
雨聲一下子大了。
也可能是沒人說話,雨聲顯得大。
「三百零二位員工,四個月工資,加上拖欠的社保、公積金補繳,再加上二號車間不能重啟那部分崗位的經濟補償。」霍硯報數報得很穩,「一共三千零四十萬。周四下午五點之前,全部到帳。」
衝鋒衣小伙子的手機差點掉地上。
「三、三千萬?」
「三千零四十萬。」霍硯糾正他,「零頭也是錢,師傅們一分一分掙的。」
然後他轉過身,對著那兩部手機,說了一句話。
「資本不該只有冷冰冰的合同。」
人群炸了。
先是有人喊了一嗓子「好」,接著是一片。有人哭,有人拍大腿,有個大姐蹲在地上,抱著她那把破傘,哭得直抽氣。
許國強站在原地,沒動。
他看著霍硯,看了很久,眼圈一點一點紅上來。然後他把手裡那沓工資條往兜里一塞,大步走過去,兩隻手握住了霍硯的手。
握得很緊。
「霍總。」他嗓子啞了,「我替廠里三百個人,謝謝你。」
霍硯反手握住他:「許主任,您別這麼說。這錢本來就該是您的。」
直播間的數字瘋了。
二十五萬。三十萬。三十四萬。
彈幕刷得根本看不清字,滿屏都是「哭了」和「這才是企業家」。
護棠站在台階下面。
手裡還捏著那張登記表。吳,三號車間,十九年,透析,每周三次,單次四百二十元。墨跡被雨泡開了,字的邊緣毛茸茸的。
他前面原本排著七八個人,等著登記。
現在一個都沒了。
全擠到霍硯那邊去了。
顧知夏擺在花壇邊上那二十支簽字筆,被人碰倒了一地,滾進積水裡。沒人撿。
說實話,這場面要是寫進商學院案例,標題大概叫《如何在十五分鐘內搶走對手的全部客戶》。
護棠低頭看著那張表。
他算過七百四十四萬。他舅舅批了五百萬。他媽說,這是你的帳,你自己算。
他還沒算完。
別人已經把答案念出來了。
「小厲總。」老馬撐著傘擠過來,聲音壓得很低,「先進去吧。」
護棠沒動。
「小厲總……」
「馬叔,他說的那個數,你聽見了嗎?」
「聽見了。」
「三千零四十萬。」護棠說,「比我算的多了四倍。」
老馬沒接話。
人群開始散了。不是被保安趕的,是自己散的。有人收橫幅,有人互相拍著肩膀往地鐵口走,有人邊走邊打電話,「三天,霍總說三天」,聲音里全是笑。
許國強走在最後。
經過台階的時候,他停了一下,看了護棠一眼。
那一眼裡沒有恨。
是一種很淡的東西,像看一個跟自己沒關係的人。
然後他走了。
霍硯收了傘,坐回那輛黑色轎車。車窗降下來一半,他沖護棠點了點頭,很客氣,跟周四在報告廳里一模一樣。
車開走了。
一個小時後。
#棠舟太子爺逼死老實人#,熱搜第四。
#霍少良心資本#,熱搜第二。
兩個詞條挨著,中間就隔了一個明星離婚。
護棠在二十六樓的會議室里,一條一條往下翻評論。
「三千萬說掏就掏,這才叫有錢人。」
「對比一下,一個拿合同砸工人臉,一個拿錢給工人兜底,高下立判。」
「查了一下,棠舟是蘇氏的,蘇氏是他媽的,他自己幹過什麼?」
「含著金湯匙出生,連人話都不會說。」
「你看他站在那兒的樣子,跟個複讀機一樣,第十四條第十四條。」
有人把他今天在台階上講話的視頻剪了一段,配了一首悲傷BGM,標題叫《二十分鐘,他沒說一句人話》。
點讚八萬。
護棠把手機扣在桌上。
老馬在門口站了半天,最後只說了一句:「公關部問,要不要撤熱搜。」
「撤了就是心虛。」
「那……」
「不撤。」
老馬嘆了口氣,帶上門走了。
護棠一個人坐著,沒開燈。
窗外的雨還在下。
樓下花壇邊上,顧知夏還沒走。
她蹲在那兒,把那二十支簽字筆一支一支從積水裡撿起來,用衛衣袖子擦乾,數了一遍,十九支。又低頭找了一圈,從橫幅留下的晾衣杆底下摳出了最後一支。
二十支。
她把筆塞回雙肩包,站起來,看著馬路邊那塊空出來的停車位。
那輛黑色轎車停過的地方。
江A·V7319。
她早上從地鐵口出來的時候,就見過這個車牌。
八點二十,停在馬路對面的公交站後面,沒熄火,雨刷一下一下地刮。那時候她急著往人堆里擠,掃了一眼,沒在意。
八點四十七,這輛車開過馬路,停在了人群後面。
八點四十七。
她掏出手機,翻到其中一個主播的直播回放,拖到那個時間點。
右上角的在線人數:二十萬零三千。
是整場直播的最高峰。
顧知夏把手機攥緊了。
她蹲在雨里,開始在心裡算。
周四晚上,霍硯在報告廳說的是三期補發,第一期下個月十五號,三百七十四萬。資金來源,「會在重整計劃里披露」。
那就是說,周四的時候,錢還沒有著落。
四天後,三千零四十萬,三天到帳。
硯川實繳資本五千萬。一塊錢收的鼎越,四個億的債掛在帳上,二號車間重啟還要流動資金。就算五千萬一分沒動全在帳上,拿出三千零四十萬墊付,剩下不到兩千萬撐一個停產四個月的廠子。
沒有哪個風控會批這種方案。
除非這筆錢,壓根不是從硯川的帳上出。
除非它早就躺在什麼地方,等著。
等著一個直播間人數最多的時刻。
「知夏。」
護棠從大堂里出來了,沒打傘,站在台階上看她。
「你還不回學校?」
顧知夏沒回頭。
她盯著那個空車位,雨水順著劉海往下滴,滴進眼睛裡,她也沒眨。
「厲護棠,他今天早上八點二十就到了。」
「什麼?」
「他在對面等了二十七分鐘。」
護棠走下台階,站到她旁邊。
顧知夏終於轉過頭來,看著他。
「這不是救場,是演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