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現代都市> 目錄頁> 第308章 堵門

第308章 堵門

2026-10-15 17:25:09 作者: 清淚染初雪

  「棠舟吃人,還我血汗錢。」

  八個大字,紅底白字,橫幅從棠舟大樓門口的花壇一直拉到馬路牙子上,拿四根晾衣杆撐著。

  周一早上七點五十,天陰得很低,雨要下不下。

  護棠是從正門走過來的。

  老馬在地庫口等了他十分鐘,打了兩個電話,他都沒接。最後老馬追到大堂,一把拽住他:「小厲總,走後門。安保部說了,正門全是人。」

  「多少人?」

  「一百出頭。」

  「一百三十七。」護棠說,「我在車裡數過了。」

  老馬噎了一下:「你數這個幹什麼?」

  「數清楚了,才知道要準備多少份登記表。」

  老馬看著他,一時不知道該夸還是該罵。

  旋轉門外,人群一下子騷動起來。

  「出來了!」

  「就是他!」

  十幾部手機齊刷刷舉了起來,支架、補光燈、自拍杆,擠在人群最前面。有個穿衝鋒衣的小伙子把鏡頭懟到玻璃門上,扯著嗓子喊:「家人們!家人們看到沒有!棠舟的小厲總,本人!就是周四那個講座上一句話都說不出來的那位!」

  旁邊另一個主播更直接,直接把直播間人數念了出來:「三萬了,兄弟們,刷起來!」

  護棠推開門,走了出去。

  風很大,橫幅被吹得嘩嘩響。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101 看書網超順暢,𝟙𝟘𝟙𝕜𝕜𝕤.𝕔𝕠𝕞任你讀 】

  一個五十來歲的男人站在最前面,個子不高,穿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色工裝,胸口還別著一枚舊廠徽。他手裡攥著一沓紙,邊角都捏皺了。

  護棠認出了他。

  群資料頁上那張頭像,就是他。

  許國強。

  許念她爸。鼎越車間主任,幹了二十二年。

  「你就是厲護棠?」

  「是我。」

  「好。」許國強把手裡那沓紙舉起來,「三百零二個人,四個月工資條,全在這兒。你看看。」

  護棠沒接。

  保安隊長老周從後面擠上來,遞給他一個擴音器,壓著嗓子說:「小厲總,你講兩句就進去,剩下的交給我們。」

  護棠接過擴音器,按下開關。

  「各位師傅,我理解大家的心情。」

  底下有人冷笑了一聲。

  「棠舟和鼎越之間,是借貸關係。」他的聲音通過擴音器傳出去,很平,很清楚,「去年十一月簽約,合同第十四條約定了追加質押的條件。鼎越六月流標後,我們依約發函,七月鼎越連續兩期未付息,我們依法啟動催收和財產保全……」

  「我們問的是工資!」

  「依法依法,你依的哪門子法!」

  「韓東升跑了,錢是不是你們拿走了?」

  護棠停了一下,接著往下講:「鼎越目前已經進入破產程序,管理人是天衡律師事務所。各位的欠薪屬於優先受償債權,可以向管理人申報……」

  「申報?申報完了等三年?」

  「我女兒下個月就要交學費!」

  人群往前涌了一步。

  不知道誰扔了一個礦泉水瓶。

  砰。

  瓶子砸在護棠腳邊的台階上,瓶蓋崩飛了,半瓶水全潑在他褲腿上,皮鞋濕了一大片。

  直播的小伙子激動得聲音都劈了:「砸了砸了!家人們,現場已經失控了!」

  「十二萬了!」另一個主播喊。

  老周臉色一變,沖對講機里吼了一聲,大堂里又衝出來六七個保安,排成一排,往前推:「退後!都退後!再往前我們報警了!」

  「報啊!」

  「你報!讓警察看看你們怎麼欠錢不還的!」

  推搡起來了。

  有個老師傅被擠得一個趔趄,差點摔在台階上,被旁邊的人一把拽住。

  「別動!」


  護棠一把攥住老周的胳膊。

  「小厲總……」

  「誰也別動。」護棠把擴音器放下,聲音不大,但很硬,「讓他們往後撤,誰都不許碰人。」

  老周看了他一眼,咬了咬牙,沖對講機說了一句:「都停下,往後撤兩步。」

  保安退了。

  人群愣了一下,沒再往前擠,可也沒散。

  護棠重新舉起擴音器:「各位,我再說一遍,欠薪屬於優先債權,法律程序上……」

  「你還說法律!」

  「你他媽除了合同還會說點別的嗎!」

  罵聲更大了。

  許國強站在最前面,沒罵人。他就那麼看著護棠,手裡那沓工資條一直舉著,胳膊都在抖。

  護棠喉結滾了一下。

  他知道自己在說什麼。每一句都對,每一句都查得到出處。

  可每說一句,底下的人就離他遠一步。

  這種感覺他沒經歷過。一道題明明算對了,答案卻被人扔回臉上。

  「讓一讓!讓一讓!」

  人群後面擠進來一個人。

  短頭髮,江大的灰色衛衣,背著雙肩包,褲腳上還濺著泥點。她是從地鐵口一路跑過來的,跑得滿臉通紅,擠過人堆的時候被誰的胳膊肘撞了一下,眉頭都沒皺。

  顧知夏。

  她直接擠到了最前面,站在許國強和護棠中間。

  背對著護棠。

  「許叔叔。」她喘著氣,「我是許念的室友,顧知夏。」

  許國強愣住了:「念念的……」

  「她周末回家給您帶了藥,您血壓高,她說您又沒吃。」

  許國強張了張嘴,眼圈一下就紅了。

  人群安靜了一點。

  顧知夏轉過身,面向那一百多個人。

  「剛才扔瓶子的是哪位叔叔?」

  沒人吭聲。

  「砸偏了還好。」她說,「砸中了,進派出所的是您,不是他。您進去了,您那四個月工資誰去申報?」

  底下有人小聲嘟囔了一句:「小姑娘懂什麼……」

  「我是不懂。」顧知夏說,「可我知道,在這兒站一天,工資不會自己到帳。韓東升跑了,諸位在這兒喊得再大聲,他也聽不見。」

  「那你說怎麼辦!」

  「登記。」

  她從雙肩包里掏出一沓A4紙,又掏出一把簽字筆,至少有二十支。

  「名字,工號,欠了幾個月,具體多少錢,手機號。一個人一行。」她把紙舉起來,「家裡有特殊情況的,孩子要交學費的,老人在住院的,寫在最後一欄。」

  「登記完了有什麼用?」

  「有用沒用,先登了再說。」顧知夏回頭,衝著護棠的方向抬了抬下巴,「他欠你們一個說法,這張表就是他的作業。登記完了,我盯著他做。」

  許國強看著她手裡那沓紙,看了很久。

  然後他把自己那沓工資條放下,接過一支筆。

  「我先登。」

  他寫下第一行。

  後面的人猶豫了一會兒,開始有人往前湊。一個,兩個,五個。

  直播的小伙子把鏡頭轉過來,對著顧知夏的臉:「家人們,這什麼情況?這妹子是誰?棠舟請的托?」

  顧知夏看都沒看他,伸手把他的手機往下按了按:「大哥,您鏡頭往下點,師傅們寫的是手機號。」

  小伙子:「……」

  彈幕刷了一排「哈哈哈」,接著又刷了一排「這妹子什麼來頭」。

  護棠站在台階上,攥著擴音器,往前走了一步。

  「知夏,表格的格式我讓行政部……」

  「你閉嘴。」

  顧知夏猛地轉過身,衝著他吼了一聲。

  聲音比他的擴音器還大。

  護棠愣在原地。

  「你剛才講了二十分鐘,講合同,講程序,講第十四條。」她盯著他,「他們問你一句工資,你答了十句法律。你是來解決問題的,還是來答辯的?」


  護棠沒出聲。

  「先聽他們說完。」顧知夏一字一句,「一個一個說完。你要是聽不下去,就回樓上,換個能聽的人下來。」

  整個廣場安靜了。

  直播間的數字還在往上跳。十五萬,十八萬。

  護棠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擴音器。

  然後他把它關了,遞給身後的老周。

  他走下台階,站在許國強旁邊,從顧知夏手裡抽了一張空白的登記表,又拿了一支筆。

  「許師傅。」他說,「您從頭說,我記。」

  許國強看著他,沒說話。

  旁邊一個頭髮全白的老師傅先開了口,聲音啞得厲害:「我姓吳,三號車間的,幹了十九年。我老伴腎透析,一個禮拜三次,一次四百二……」

  護棠低著頭,一筆一筆記下來。

  吳,三號車間,十九年,透析,每周三次,單次四百二十元。

  他算了一下,一個月五千零四十。

  比那份工資條上的數,還多。

  他握筆的手停了一下,又接著往下寫。

  顧知夏站在他旁邊,沒再看他,低頭去給下一個人遞筆。

  天上終於落雨了。

  很細,一開始只是零零星星砸在橫幅上,後來密了起來,打在登記表上,把墨跡暈開了一小塊。

  有人撐起了傘,有人把紙往懷裡護。沒有人走。

  許國強把登記表往護棠那邊推了推,替他擋了擋雨。

  就在這時,人群後方傳來一聲輕輕的剎車聲。

  一輛黑色轎車停在馬路邊。

  後門打開,一把黑傘先撐了出來。

  淺灰色西裝,個子很高,頭髮理得很短。

  霍硯撐著傘,站在雨里,隔著一百多個人,沖台階這邊笑了一下。


關閉
Δ